下半晌的时候，雪还是很大，彭山决定天黑找个地方扎营。

胡拐子一直坐在爬犁上，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远远一看，就像雪人一样了。山本坐在对面，低声嘟囔着什么。

胡拐子问：“你有说啥呢？”

山本凑上来：“胡桑，走一天一夜了，咱们还没吃上肉。”

“咱不是还活着嘛，你就别这么高的要求了。对了，还有多远的路？”

“还要走一天呢。”

胡拐子长叹一口气：“我这运气太差了。请你吃个饭，也就是套个近乎，谁能想到还成了肉票？”

山本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胡桑，这说明咱们两个人有缘分，满洲人是很在乎缘分的。”

“对，是缘分，恶缘。”

“恶缘什么意思？”

胡拐子笑了：“就是最不好的那种缘分，可能是我上辈子干得坏事儿太多，这辈子让我碰上你了。”

山本也笑了：“不要胡说八道，咱们这是好的缘分，你相信我。”

“太冷，我实在不想跟你说话了。”

“胡桑，坚持一下吧。”

胡拐子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个日本医生脑子不太正常，要么就是他在装傻充愣，肚子里憋着什么坏心眼子。

天黑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大山谷。

两边的山头不高，长满了高大的松树。中间谷地比较平坦，但山谷中风雪明显更大一些，彭山见队伍人困马乏，决定不走了，进林子休息。

众人钻进山脚下的林子，立刻搭帐篷生火，围在火堆旁煮粥喝。

彭山坐在胡拐子和山本的对面，抽着烟，也是满脸疲惫，他开口说：“山本医生，你真不知道山里的疫病防治所在干什么？”

山本哆哆嗦嗦端着一碗高粱米粥，刚喝了一口，他抬头看着彭山：“我说不知道，你相信吗？”

“我当然不相信。”

“从他们需要的设备和药品看，确实和疫病防治有关系。但我毕竟也是医生，能感觉到，新京卫生技术厂派来的这些人，不是简单治病。”

彭山点点头：“那你猜一猜，他们是在干什么？”

“我听说，有一种研究方式，让健康的人感染疫病，详细记录这些病人的病情发展，给他们使用正在研究的药物，进行改良。这种事情，肯定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需要保密。”

“你还是知道很多的嘛。”

山本又喝了几口粥，摇摇头：“都是我瞎猜的。”

胡拐子见彭山脸色不好，坐在一旁的铁牛也是板着脸，于是试探着问：“彭大当家，你们为啥要找日本人的疫病防治所？”

彭山死死盯着山本，满脸怒气：“因为我儿子被他们抓走了。”

山本一愣：“你儿子？”

“不到十岁，就因为吃坏了肚子，保长赶车送他到镇上的医院，日本人说他是传染病，抓走了。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被抓到了山里的疫病防治所。”

“上回你袭击山里的营地，没把他救出来？”

彭山摇摇头：“打完我才知道，我儿子头一天就被日本人转移走了，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去哪儿了？”

“我要是知道，还用绑了你们吗？”

山本忙说：“彭大当家，山里确实还有一个疫病防治所，但你儿子万一不在里面呢？”

“要是不在，我就把里面的日本人都杀了，接着找。”

山本一听，也不再说话，又盛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喝完了。

天气很冷，众人都疲惫不堪，吃完饭安排好岗哨，就各自回帐篷睡了。

胡拐子吃饭的时候就差点睡着了，一钻进帐篷，立刻铺好干草和兽皮，钻进被窝，再把棉大衣盖在上面，闷着头睡了。

帐篷的边缘都用积雪压严实了，但还是有漏风的地方，稍微一个翻身，就感觉冷风直往被窝里钻。胡拐子也不敢乱动，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夜，胡拐子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吓得差点坐起来。

帐篷里漆黑一片，一只手按在他的嘴上，耳边传来山本的声音：“胡桑，不要说话，穿衣服，跟我走。”

胡拐子愣了一下，揉揉眼睛，看到了山本模糊的身影。他已经穿好棉大衣，就蹲在自己的面前。

胡拐子以为是做梦，轻轻拍拍自己的脸，才确定已经醒了，赶紧坐了起来。

山本凑上来，低声说：“抓紧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换岗。”

胡拐子趴在他耳边：“你想干啥，又要偷肉吃？”

“别说了，跟我走就行。”

胡拐子没办法，只能穿上衣裳，山本又把他铺在下面的兽皮卷起来，用麻绳一捆，扔给了他。

胡拐子趴在帐篷口瞅了一眼，外面的火盆还在烧着，旁边坐着一个小崽子，裹着厚厚的棉衣，正在低头打盹。

山本从帐篷后面挖开一个雪洞，让胡拐子帮忙把帐篷拉开一些，他从下面钻了出去。

之后，胡拐子也跟着钻到了外面。

雪还在下，周围都是高大的红松和樟子松，林子里的雪比外面小了很多。山本招招手，领着胡拐子手脚并用往后面爬。

两人速度不快，爬到拴马的地方，山本在爬犁上翻找一番，翻出一个牛皮包，往里面装了些东西，扔给胡拐子，招呼着继续往前面爬。

胡拐子背着牛皮包，也不敢吭声，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在黑暗中爬了百十米，山本站起来，回头低声说：“胡桑，咱们跑出来了。”

胡拐子回头看了一眼：“不是，荒山野岭，往哪儿走？”

“先跟我走，安全了我就告诉你。”

说着，山本上来拍拍胡拐子的肩膀，拉着他往林子深处去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