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刺目的是那后续的画面：太原城门甬道内八尊污秽扭曲的骨铁跪像，践奸街上那三千七百八十四块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却字迹清晰的罪砖，以及洪武、永乐、洪熙三朝先帝那跨越时空却如出一辙、冷酷到极致的雷霆手段与震怒虚影。

朱瞻基胸膛剧烈起伏，那张遗传自乃父仁宗、常带几分宽和温润的年轻面庞，此刻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自幼被祖父朱棣带在身边教导，亲历过北征的烽烟，见识过爷爷的铁血手腕；又跟在父亲朱高炽身边，学习仁政爱民、调和鼎鼐。

他本以为自己已能平衡“霸道”与“王道”，但此刻天幕所揭开的未来疮疤，以及祖宗们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态度，将他心中那点试图“宽宥”的念头彻底焚毁。

“好！好一群蠹国硕鼠！好一群无君无父的畜生！”

朱瞻基的声音从齿缝间迸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我朱家历代先帝，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北征漠南，南抚交趾，西下西洋，宵衣旰食，为的是江山永固，社稷安宁！”

“结果呢？这群吸着大明血、吃着大明粮的混账，转过头就把刀把子、命根子往敌人手里送！”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侍立在侧、早已惊得面无人色的司礼监太监和内阁当值大臣，眼中再无平日商讨国事时的从容，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帝王的森然杀意。

“太祖高皇帝圣训煌煌！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厉行不殆！到了朕这里，难道就能网开一面，就能姑息养奸吗？”

“不能！”朱瞻基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今日若手软一分，后世奸佞便敢猖狂十分！今日若留一丝余地，便是对边关浴血将士的背叛，对天下兆民期待的辜负！”

“传旨！即刻召集群臣，朕要升殿议事！”

急促的钟鼓声打破了紫禁城午后的宁静。文武百官仓促换上朝服，从各自的衙署、府邸赶往奉天殿。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因天幕之事震怒，此番朝会，恐有雷霆之变。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朱瞻基高坐龙椅之上，已不见方才御书房的暴怒失态，但那双平素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幽深如寒潭，扫视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群臣时，无人敢与之对视。

“诸卿，”朱瞻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天幕所示，晋商八姓通敌卖国之举，想必都看清了。太祖、太宗、仁宗三朝先帝对此等行径之惩处，想必也都铭记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文官班列，尤其在几位素有“仁厚”之名或籍贯南方的重臣脸上停留片刻。

“朕今日召集群臣，只为一事。”

朱瞻基缓缓道，“我宣德一朝，对此等十恶不赦、动摇国本之巨奸，该如何处置？是效法先帝，除恶务尽，以儆效尤？还是......有人觉得，该‘酌情处置’，‘网开一面’？”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臣心上。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户部尚书郭资，这位历经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五朝的老臣，眼皮低垂，仿佛入定。他心中明镜似的，皇帝这哪是征求意见，分明是要看谁敢跳出来反对，好一并清算！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素以刚直敢言着称，此刻也紧抿嘴唇，眉头深锁。

他并非同情晋商，而是对那“挫骨扬灰、铸像践踏”的酷烈手段，本能地感到抵触，这有违儒家“刑不上大夫”、“死者为大”的教化，更有损君王“仁德”之名。

可他更清楚，此刻贸然开口，会是什么下场——杨砥的殷鉴不远，就在永乐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身影，颤抖着，却坚定地，从文官班列中挪了出来。

是礼部右侍郎李时勉，李时勉年近六旬，须发已见花白，在翰林院和礼部任职多年，以学问渊博、品行端方、敢于直谏而闻名。当年仁宗皇帝在位时，他就曾因言辞激烈劝谏而触怒仁宗，险些受刑。

此刻，他脸上带着士大夫“文死谏”的决绝，跪倒在金殿中央。

“陛下！”

李时勉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臣斗胆进言！八大晋商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天怒人怨，依律严惩，诛其九族，抄没家产，以正国法，以谢天下，此乃天经地义！臣万死不敢有异议！”

他先定下基调，表明自己并非为晋商开脱，随即话锋一转：“然，陛下明鉴！太祖皇帝‘骨灰铸像、永世践踏’之法，太宗皇帝效而行之，虽雷霆万钧，足以震慑宵小，然......此刑太过！”

“非但酷烈逾于古之暴君所行，更......更恐有伤陛下继仁宗皇帝之后，所欲昭示天下之‘宣德治世’、‘仁宣之治’的煌煌圣德啊！”

李时勉抬起头，老眼中竟有泪光闪烁，那是真诚的忧虑：“陛下！刑罚之设，在于惩恶扬善，导人向化。若刑罚酷烈至此，使人死后犹不得安宁，尸骨受辱，魂魄难安，恐非圣王教化之本意！”

“且此例一开，后世难免有效颦者，恐非国家之福，更非百姓之幸！”

“《尚书》有云：‘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即便其罪当诛，诛其身、没其产，刑已极矣！何必定要毁尸灭迹，辱及先人骨骸，更铸像践踏，使万民侧目，令士林寒心？”

“陛下！洪武、永乐、洪熙，或可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今陛下承仁宗遗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