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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的接风宴设在节度使府正堂。
堂中灯火通明,十六盏鎏金铜灯架上的牛油大烛烧得正旺,将整个空间照得恍如白昼。两侧长案排开,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兴元那晚虽经战乱,但好在王义张横几人内应,受损并不严重,加之从本地豪强家中“借”了些厨子仆役,凑出了这桌接风宴。
主位上,李倚与崔安潜并坐。
左侧是崔舣、崔征兄弟及刘氏等家眷,右侧是权安及几位随行的朝廷官员。下首则坐着李振、曹大猛、田师侃等凤翔派系,以及兴元城中那些大小官员。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李倚举杯起身,面向崔安潜:“崔少师,这一杯,本王敬你。少师四朝元老,德高望重,此番不辞辛劳远赴山南,实乃陛下之幸,山南之福。愿少师此来,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满堂附和,众人皆举杯。
崔安潜颤巍巍起身,手中酒杯微晃,酒液洒出几滴:“老朽……谢大王盛情。山南初定,百废待兴,老朽才疏学浅,还望大王……及诸位,多多指教。”
他将酒一饮而尽,咳嗽了几声。仆役连忙上前搀扶。
崔舣看着父亲这般老态,心中既有些不忍,又有些不耐。
他总觉得父亲太过保守,太过谨慎。如今朝廷任命已下,李倚再势大也是臣子,难道还敢公然违抗朝廷不成?父亲就该拿出节度使的威仪来,何必这般唯唯诺诺?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便也起身举杯:“大王,诸位将军!下官随家父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帮扶。这一杯,敬大王用兵如神,收复山南!也敬诸位将军浴血奋战,功在社稷!”
话说得漂亮,但语气中那股子世家子弟的优越感,还是隐隐透了出来。
李振皱了皱眉,没说话。曹大猛低头吃菜,仿佛没听见。田师侃微微一笑,举杯示意,却也没接话。
李倚倒是很给面子,举杯还礼:“崔二郎客气。崔家世代忠良,诗礼传家。崔二郎此来,定能为山南文教添彩。”
这话说得含蓄——诗礼传家,意思是你们搞文教可以,军政权谋,就别掺和了。
崔舣却没听出弦外之音,反而觉得李倚是在夸他,心中得意,又饮了一杯。
宴席继续进行。
权安最是活跃,一会儿敬李倚,一会儿捧崔安潜,周旋于两方之间,游刃有余。那些随行官员也多是场面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凤翔诸将除了李振则相对沉默,除了必要的应酬,大多时间都在吃菜喝酒——这些武人,本就不喜这种文绉绉的宴会。
刘氏坐在崔舣身侧,始终低眉顺目,偶尔抬眼,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主位上的李倚。
那人谈笑风生,从容不迫,与潼关那个宗室判若两人。
宴至亥时,崔安潜已显疲态。李倚见状,便宣布散席。
众人起身告辞。李倚亲自送崔安潜一行至府门外,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府。
回到暂居的院落,崔安潜屏退仆役,独坐在书房中。烛火跳动,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脚步声,崔舣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宴席上的兴奋:“父亲!”
崔安潜抬眼,声音疲惫:“何事?”
“父亲,既已宴罢,就该抓紧时间了!”崔舣凑到案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急切,“明日便该让李倚交接山南政务、兵权!他既口口声声说等父亲到任,如今父亲已到,他就该退位让贤!”
“退位让贤?”崔安潜苦笑,“二郎,你以为这山南西道节度使,真是那么好当的?”
“为何不好当?”崔舣不解,“朝廷任命已下,名正言顺。他李倚再势大,也是宗室,是臣子,难道敢公然违抗朝廷旨意?”
“他自然不敢公然违抗。”崔安潜缓缓道,“可他需要违抗吗?二郎,这一路行来,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崔舣一愣,“我看到了凤翔军军容严整,看到了兴元城修缮一新,看到了……”
“看到了李倚的根基。”崔安潜打断他,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洋州,早已换成了凤翔的人。山南其余各州,除了巴、集仍在杨守亮手中。真正能到我手中的,有多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庭院中,一片寂寥。
“即便到了我手中,那些州县的主官,有几个是真心听命于朝廷的?他们的前程、钱粮、身家性命,都捏在李倚手里。我这一纸任命,能调动几人?能征来几石粮?”
崔舣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再说兵权。”崔安潜转过身,目光如炬,“山南各州兵马,早被打散重整。兴元城中守军,都是凤翔旧部。权安带来的一千神策军?呵,那些京中的公子兵,守城尚嫌不足,能听我调遣去剿灭杨守亮吗?”
“可……可李倚今日宴席上,不是对父亲很是恭敬吗?”崔舣不甘心,“他若真有异心,何必如此?”
“恭敬?”崔安潜摇头,“那才是他的高明之处。他越恭敬,越显得他‘忠君体国’。将来就算我在这山南寸步难行,朝中也无人能说他不是——他已经‘全力配合’了,是我崔安潜无能,镇不住场面。”
他走回案前,坐下,长叹一声:“二郎,为父宦海沉浮四十年,见过太多权势更迭。李倚此人,志不在小。
他要的,从来不是山南节度使这个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人口、钱粮、兵马。如今凤、兴、绵、剑、阆、果、龙、利八州已划归他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