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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在颤抖,不是哭泣的颤抖,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东西在寻找出口。监生开始往前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黄榜。
“郭生,莫做傻事!”杜荀忍不住喊出声。
太晚了。
郭东里走到棘篱前,忽然伸手抓住那木条与藤蔓编成的围栏——然后猛地一扯!积雪簌簌落下,棘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再次发力,整个人撞了上去!
“咔嚓——”
百年未破的礼部棘篱,裂开了一道口子。
人群死寂。胥吏们呆若木鸡。郭东里从裂缝中钻过,走到高墙下,伸手触摸那张黄榜。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五指收紧。
“嘶啦——”
黄纸从中间裂开。“礼部贡院”的“贡”字被撕成两半。
“你疯了!”有人尖叫。
郭东里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片残纸。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太宗皇帝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我想问:入了彀中,还算英雄吗?还是只是……只是被驯服的鹰犬?”
杜荀推开人群冲过去,却在对上郭东里眼睛时刹住了脚步。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彻骨的清醒——一种看穿了百年骗局的清醒。
“这张榜,”郭东里举起残纸,“是网。我们争破头想被网上,却忘了问:为什么要入这张网?入了之后,我们还是不是自己?”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撕破的黄板上,落在郭东里花白的鬓角上,落在所有人僵住的脸上。远处传来金吾卫的脚步声,事情闹大了。
郭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轻轻说:“总要有人,试着撕开这网。”
他被带走时没有反抗。杜荀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道刺眼的裂口,忽然想起贞观三年太宗皇帝那句得意的话。百年前,帝王设计了一张网;百年后,网中的鱼试图撕破它。这是制度的轮回,还是人性的反抗?
元和六年之后,礼部放榜多了个新规矩:正式张榜前,先以“虚榜”自省门而出,试探反应;正榜张挂的时间也推迟了半个时辰。棘篱加高加固,金吾卫增派人手——所有措施,都因为一个监生的一撕。
杜荀退休那年,整理故纸时翻到一份陈年卷宗,里面记载着郭东里的最终发落:流放岭南。同僚在批注里写:“狂生撕榜,罪当严惩。”但卷宗最后,有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墨迹已淡:
“贞观网才,元和破网。网破可补,然破网之念既生,便永在彀外徘徊。”
杜荀合上卷宗,望向窗外。又是放榜日,新一批士子正涌向南院东墙。那道墙修了又修,已比当年高出一倍;棘篱换了铁栏,再无人能撕破。可他总觉得,郭东里撕开的那道口子,从未真正合拢过。
制度的牢笼往往在建成那天就埋下了裂痕,而历史最深的真相是:真正不朽的,从来不是笼子有多么坚固,而是总有生命不甘被囚禁的冲动。 杜荀最后在笔记里写道:“太宗见英雄入彀而喜,郭生见己身入彀而悲。百年前后,一念之间。放榜放榜,放的何止是功名?更是人性与制度永恒的角力——那张网永远在修补,而网外的天空,永远在呼唤。”窗外,新科进士们正缀行而出,他们的笑容与泪水,与贞观三年并无二致。只是不知道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监生,曾用一双手,试图撕开这片他们正欣然步入的天空。
9、放榜(又)
大中九年的春天来得迟迟,长安城柳枝才泛青,礼部南院东墙的棘篱下却已挤满了人。老吏陈五抱着暖炉坐在门房里,透过窗棂数着今日会有多少辆朱紫车马驶来——这是他第二十三年看放榜,也是郑薰郑侍郎第一次知举放榜。
晨鼓响过三通,黄榜在熹微中展开。新科进士的名字像一串珍珠,在淡黄纸上闪着诱人的光。陈五看见人群中爆发出熟悉的骚动:有人晕厥被抬走,有人狂奔报喜,更多人开始整理衣冠——他们即将奔赴各个座主宅第,完成“谢恩”这场大戏。
按大唐百年惯例,放榜日是新科进士最忙的一天。他们要骑着披红挂彩的马,带着厚重的礼单,依次拜谢宰相、知举官、以及所有可能提携过自己的朝中显贵。知举官宅前往往车马塞巷,朱紫满堂,那是座主荣耀的时刻,也是进士们编织关系网的开始。
郑薰的宅子在安仁坊西头,不算宽敞。陈五特意请了半天假,揣了包胡麻饼,蹲在对街槐树下等着看热闹。辰时,没有车马来;巳时,坊门前来往的只有卖炭翁;午时,日头爬到中天,郑宅那扇黑漆门依然紧闭。
陈五的胡麻饼吃完了。他拍拍手站起来,正疑惑间,终于看见一乘青篷小车吱呀呀驶来。车在郑宅前停下,下来个穿浅绯官袍的中年人,手里只提个寻常的竹匣。
是毕闿,今年的新科进士,中了二甲第七名。
毕闿叩门,门开了条缝,他低声与门房说了几句,被引进去。大约一刻钟后,那扇门又开了,毕闿走出来,竹匣原样提着,上车离去。
就这样。
陈五愣在槐树下,直到日头偏西,郑宅门前再未响起第二次叩门声。他想起二十三年来见过的放榜日:牛僧孺知举时,门前的车马排到了坊口;李宗闵知举那岁,收的礼单要用箱子装;就连以清俭闻名的白居易知举时,也有十几位进士登门。
可郑薰这里,只有毕闿一人。
第二天礼部点卯,同僚们都在窃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