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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诗纪盛。轮到裴元时,这位老主簿缓缓起身,念了四句:
“开元秋闱雪,咸通锦灰堆。
等第本明珠,今作豪门佩。
教化源已浊,清流何日归?
诸君青云路,莫忘布衣泪。”
满座愕然。裴元放下酒杯,拱手一礼,踏着满地金屑走出了杏园。他的背影在秋阳里拉得很长,像一道墨线,试图丈量这个已经倾斜的世道。
三年后,黄巢军破潼关。长安大乱,京兆府衙遭焚。有人看见裴元从火场中抢出一只铁匣,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逃难的人潮中。
多年后,终南山下一座草堂里,杜荀教书为生。某个雪夜,有老者叩门,奉上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打开一看,里面是自开元至乾符共一百四十三年的等第名录原件,每一页都有朱批小注,记录着每个人的最终去向。
最后一页空白处,有裴元手书:“制度之废,不在盗贼焚掠,而在守制者先忘其本。等第之设,本为择贤;及其衰也,反成豪门阶梯。何以故?盖因执权者渐以‘形势’代‘名实’,以‘临制’代‘教化’。当选拔之权沦为分赃之宴,清流自然退隐山林。然雪终南山巅,泉出石罅之间——真才不灭,只待清明。”
杜荀合上铁匣,望向窗外。雪落长安,万籁俱寂。他忽然明白,裴元用一生守护的,不是那些锦帛名录,而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任何选拔制度,当它开始为权势开后门时,就已经在为自己掘墓。而历史最公正之处在于,它终会将所有扭曲的记录,交还给时间审判。 等第制度后来果然时废时立,正如所有背离初心的规矩,总在腐败与整顿之间摇摆,直到找到新的平衡——或者彻底沉没。
4、诸州解
元和九年的秋天,同州城外的潼关道上,西风卷起的黄叶在空中打着旋。卢弘正勒住马,望向远处华州城墙的轮廓,手中那份“五场试”的榜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特置五场试:诗、歌、文、赋、帖经。不取多荐,惟求真才。”榜文末尾,是华州刺史令狐楚刚劲的署名。
这是大唐科场的一条隐规:同州、华州的州府解送,地位仅次于京兆府。若能被“首送”——即列为解送名单第一位——几乎等同预定了进士及第。往年此时,两州官衙前总是车马如龙,各地士子揣着诗卷干谒求荐,“不减十数人”。可今年,令狐楚这纸“五场试”的告示,让所有人望而却步。
“五日连试五场,场场精审,这分明是不给活路!”潼关酒肆里,几个书生正在抱怨,“千里迢迢而来,竟要受这等折磨。”
卢弘正默默饮尽碗中浊酒,放下三枚铜钱。他知道那些人说得对——寻常州试不过一两场,令狐楚却设下五场,分明是要把滥竽充数者挡在门外。可他也知道,今年京兆府等第已被权贵子弟占尽,若想出头,这是唯一的路。
“客官也要去华州?”店家擦着碗问道。
“去。”卢弘正起身,“既为求真才而设,我当一试。”
当他独骑踏入华州城门时,整座城池似乎都投来诧异的目光。刺史衙门前冷清得能听见落叶声,胥吏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高喊:“应试者到——”
令狐楚亲自出迎。这位以文才着称的封疆大吏年过五旬,目光如炬,将卢弘正上下打量一番,忽然抚掌大笑:“天下士子皆畏五场之难,唯君独来,是真读书人也!”当即吩咐:“设供帐,备酒馔,规格按往年十倍!”
那晚的接风宴奢侈得让卢弘正不安。金盘玉脍,吴歌楚舞,华州城中有头脸的文士全来作陪。酒过三巡,令狐楚举杯道:“往年求荐者如过江之鲫,然多怀投机之心。今设五场,非为难天下士子,乃为等一个不惧难之人。卢生,明日始,一日一场,务精不务敏——老夫要看的是真功夫。”
烛火在卢弘正眼中跳动。他忽然明白,这五场试不只是在考学问,更是在考心志。
第一场试诗,题为《秋山独往》。卢弘正以“千峰黄叶里,一骑白云中”开篇,令狐楚观后不语,只在卷末朱笔画圈。
第二场试歌行,他写《潼关夜渡》,有“星垂秦塞阔,月涌大河寒”之句。在场观摩的华州文士窃窃私语,都说今年街头非此人莫属。
就在第二场结束那日,城门外又来了一骑。
马植下马递解状时,守门吏卒几乎笑出声。这位将门之子皮肤黝黑,手掌有茧,一身粗布衣衫沾满尘土,怎么看都不像读书人——倒像刚从战场下来的戍卒。几个陪同卢弘正应试的华州文士窃语:“马家世代为将,此子也来凑热闹?”
令狐楚接过解状,却认真看了许久,抬眼道:“将门出文士,古已有之。既持州牒而来,便入第三场。”
第三场试赋,题目当场揭晓:《登山采珠赋》。
卢弘正提笔时,胸有成竹。他先写登山之险,再写求珠之难,骈四俪六,典丽非常。写到“探骊龙之颔,剖老蚌之胎”时,自己都觉得这是必中之句。
交卷时,他瞥见马植的卷子。字是武将惯用的朴拙楷体,篇幅也短得多。卢弘正心中暗松——看来胜负已定。
令狐楚阅卷时,大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读到卢弘正卷子,他频频点头;可展开马植的卷子,这位刺史忽然坐直了身子。
良久,令狐楚缓缓念出其中两句:“文豹且异于骊龙,采斯疏矣;白石又殊于老蚌,割莫得之。”
满堂文士先是一愣,随即哗然!
这两句话,是在质疑题目本身——登山采珠,本就是不可能之事。犹如向文豹求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