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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了“答题”。 当“内出题”成为惯例,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士子们要选择的,是做揣摩上意的答题者,还是做理解时代命题的思考者。历史不曾明言的是,那些最杰出的灵魂,往往在规矩之内写下超越规矩的回答——因为他们深知,所有题目最终极的答案,不在纸上,在天下苍生的悲欢里。
7、放杂文榜
大历九年的春夜,长安仿佛泡在墨里。礼部南院的烛光却烧穿了这片浓黑,从二更燃到五更,窗纸上人影来去,像皮影戏里不知疲倦的鬼魅。
崔明站在院墙外的槐树下,站了三个时辰。露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那里有决定他命运的一支朱笔。
窗内,礼部侍郎常衮放下第九十七份卷子,揉了揉眉心。桌角的铜漏显示寅时三刻,离放榜只剩两个时辰。今年杂文试的五百份考卷,他已批阅四夜,手边通过者仅九十七份。
“侍郎,是否……稍宽些?”年轻的录事小心问道,“往年杂文过者常不过百,今岁若再如此,恐士子怨怼。”
常衮没有抬头,提笔在又一份卷子上画了个叉:“怨怼什么?怨朝廷取士严格?怨自己学问不精?”他的声音像磨砂,“登庸之路,心如刃锋——不够锐的,上去也是钝刀。”
最后一支蜡烛烧到根部时,常衮终于搁笔。通过者:九十九人。他展开黄榜,在末尾添上一行批语:“他日登庸,心无不锐。通宵绝笔,恨即有余。”
录事轻声诵读,忽然眼眶发热。这十六个字,写尽了考官的矛盾——既盼望士子们都磨砺出锋锐之心将来报效朝廷,又遗憾自己这支彻夜批阅的笔,终究要留下太多落第的遗憾。
卯时初,鼓响。礼部大门洞开,胥吏捧着黄榜出来。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崔明被推挤着,视线在九十九个名字间疯狂搜寻。一遍,两遍,三遍——没有。
他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长安的晨钟、士子的欢呼或叹息、胥吏的唱鸣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只有心脏在耳膜上敲打,咚,咚,咚,像丧钟。
“常杂文,名不虚传……”身边有人苦笑,“五百取九十九,这是剔骨头选髓啊。”
常衮杂文试之严,天下皆知。这位以文才入相的侍郎,把杂文看作士子的“心刃”——诗赋见性情,策论见见识,判词见决断。他说:“文章如人,须有骨有血有魂。无骨者软,无血者枯,无魂者死。”所以每年杂文榜下,总是哀声多过欢笑。
崔明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客舍的。他坐在冰冷的榻上,看着窗棂格子里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忽然想起父亲——那个考了二十年明经未中的老书生,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儿啊,常侍郎主考时……莫试杂文。”
他偏要试。他读过常衮的《春赋》,知道那是真正懂文章的人。三年苦练,他自觉文章已磨得够锐,可如今——
“崔兄!”房门被撞开,同乡王生冲进来,满面红光,“我中了!第九十八名!”
崔明想笑,嘴角却扯不动。王生这才看清他的脸色,笑容僵住:“你……你没在榜上?这怎么可能!你那篇《寒松赋》……”
“常侍郎看不上。”崔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裂陶。
王生沉默良久,忽然压低声音:“其实……鲍祭酒那边,或许有条路。”
“鲍防?”崔明抬头。那位国子监祭酒今年掌帖经试,以“鲍帖”闻名——帖经落人,比常衮更狠。
“鲍祭酒虽严,却重实学。”王生凑近,“他近日在国子监讲《毛诗》,若得他赏识,或可破格……”
崔明摇头。他想起常衮榜上那行字:“通宵绝笔,恨即有余”。那位侍郎是知道的,知道自己的严格会让多少英才遗恨。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像铸剑师敲掉每一处瑕疵,哪怕敲碎整把剑。
“我再试一年。”崔明听见自己说。
大历十年秋,崔明再次走进礼部考场。这一年,他刻意探听了常衮的喜好——常侍郎重骨力,好雄浑,厌浮华。他调整文风,把江南的婉约全收起来,换成秦地的金石声。
放榜日,他挤在人群最前面。黄榜展开:通过者一百零三人。他的目光急急下扫——第七十二名,崔明。
中了。
可他心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奇异的空虚。那感觉就像你终于按照图纸造出了一把完美的剑,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想学剑的少年。
曲江宴上,新科进士们轮流向常衮敬酒。轮到崔明时,他举杯良久,忽然问:“侍郎去年批语,‘恨即有余’,这恨……是恨士子不才,还是恨笔不留情?”
满座悚然。常衮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崔明看不懂的疲惫。
“恨制度不能纳尽天下才。”老侍郎饮尽杯中酒,“也恨自己,不得不做那个关门的人。”
那夜崔明醉得厉害。他踉跄走到礼部墙外,看着月光下新贴的杂文榜,忽然哭了。他发现自己真正难过的,不是去年落第,而是今年中了——因为他突然看清,自己那篇精心迎合的文章,早已失了本心。他磨锐了心刃,却不知道这刃要对准什么。
三年后,崔明外放为县尉。赴任前,他去国子监听鲍防讲经。那位以“帖经落人甚”闻名的祭酒,在讲堂上却慈和得像尊佛。课后,崔明忍不住问:“祭酒帖经之严,天下称‘鲍帖’。可严苛落人,不怕遗珠吗?”
鲍防正在整理书卷,闻言抬头:“你见过常侍郎吗?”
“见过。”
“那他一定说过,”鲍防的眼神悠远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