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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走出一个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无边的威严。
“康季孙,”那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你杀孽太重。若能断杀,此病可愈。否则,必死无疑。”
他惊恐万状,在梦中拼命磕头:“我改!我一定改!从今往后,绝不杀生!”
惊醒时,汗透重衣,浑身战栗。奇怪的是,那缠身的剧痛竟减轻了大半。
病愈后的康季孙,像变了个人。
他下令府中一律素食,禁绝狩猎。往日挂满兵器的墙壁,如今悬上了佛经。他甚至让人在院里设了放生池,时常对着池水诵经。
奴婢们起初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老爷真的不再轻易责罚人。有次厨娘失手打翻刚熬好的参汤,吓得瘫软在地,康季孙只是摆摆手:“收拾了吧。”
所有人都以为老爷皈依了佛法。
只有康季孙自己知道,他怕的不是佛法,是那个梦。每每夜深人静,他都能想起梦中那双无形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转折发生在一个夏夜。
那晚闷热,康季孙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巡视府院。经过西厢时,他听见一阵压抑的啜泣。
是他最宠爱的两个侍妾,柳娘和云袖。两人正收拾细软,脸上泪痕未干。
“怎么回事?”他推门而入。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追问之下,才知真相:他门下三个年轻门生,竟与二妾私通,约定今夜私奔。
康季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这三年来压抑的暴戾,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好,好得很!”他冷笑,面目狰狞如修罗,“我康季孙竟被如此欺辱!”
他当即召集家丁,亲自带人追击。在城外十里处的树林里,截住了那五个仓皇逃窜的男女。
“老爷饶命!”门生跪地磕头,“是我们鬼迷心窍……”
柳娘和云袖哭得梨花带雨,抱着他的腿哀求。
月光下,康季孙看着这些背叛者的脸,杀心骤起。
“打断他们的腿。”他声音平静,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家丁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康季孙夺过一根木棍,亲自上前。惨叫声划破夜空,惊起林间宿鸟。
当五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倒在血泊中时,康季孙拄着木棍喘息。他看着眼前的惨状,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个梦,那双眼睛,瞬间浮现在脑海。
“收拾干净。”他扔下木棍,转身离去,不敢回头。
当夜,旧梦重现。
还是那片浓雾,还是那个身影。只是这一次,威压更重,让他直接跪倒在地。
“何故负信?”那声音如雷霆贯耳,“此五人罪不至死。你私刑擅杀,罪加一等。如今悔改,为时已晚。”
康季孙惊醒,窗外天色未明。
他想起昨夜的血腥,想起那五个年轻的生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痰盂前,哇的一声,吐出的竟是暗红色的血。
从那天起,他呕血不止。医者来看,都摇头说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弥留之际,康季孙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喃喃自语:
“我以为我戒的是杀生,其实戒的是恐惧。一旦不怕了,就什么都敢做了……”
最后一口气咽下时,他瞪大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浓雾,和雾中那双审判的眼睛。
康季孙的死,在南阳城传了很久。
有人说他背弃誓言遭了天谴,有人说他杀人太多被冤魂索命。只有老管家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本从未示人的日记。
最后一页,墨迹犹新:
“今日又见后院柳娘养的那对白兔,忽然惊觉,我已三年未杀生。不是不想,是不敢。原来这三年的慈悲,竟是源于恐惧。若有一日我不再恐惧,是否会变回原来的我?”
老管家合上日记,长叹一声。
康季孙至死都不明白:真正能约束我们的,不应该是对外在惩罚的恐惧,而是内心那份对生命的敬畏。他以恐惧为锁链,锁住心中的恶兽,却从未真正驯服它。当锁链松动,兽性便破笼而出,反噬其主。
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立下誓言,而是在诱惑和愤怒面前,依然坚守誓言。真正的善良,源于内心的选择,而非外在的胁迫。若不能从心底生出对生命的尊重,任何建立在恐惧之上的“慈悲”,都不过是沙上筑塔,终有倾覆之日。
9、张绚
江风很大,吹得张绚的官袍猎猎作响。他扶着船舷,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这是他从武昌太守任上调往京城的第三天,江水浩荡,前程似锦。
“大人,风大,进舱歇息吧。”老仆张福低声劝道。
张绚点点头,正要转身,眼角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船尾踉跄了一下——是那个新来的部曲,名叫阿七的年轻人。水桶在他手中摇晃,洒出的水打湿了甲板。
“没用的东西!”张绚眉头一皱,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仆从都屏住了呼吸。
阿七慌忙跪倒,水桶滚到一旁:“大人恕罪,方才船晃得厉害...”
“还敢顶嘴?”张绚缓步上前,捡起撑船的竹篙,“伸出手来。”
阿七颤抖着伸出手掌。竹篙带着风声落下,一声脆响,少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废物!”张绚越打越怒,“连桶水都提不好,留你何用?”
竹篙雨点般落下,打在手臂、肩背、腿上。忽然,一声清晰的“咔嚓”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七的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他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张绚也愣住了。他本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个笨手笨脚的下人,没想过会下这么重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