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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汤药,饮食不缺。到第三日,疟疾竟真退了;第五日,脸上有了血色;第七日,能帮着整理书简了。
只是心中忐忑。重职?七十千钱?似梦似幻。
第九日黄昏,孟君站在檐下看晚霞。明日就是第十日了。他想,若预言落空,该去哪里?总不能赖在此处。忽然心念一动,殷府还有些旧书未取,不如去拿,顺便……再看一眼那个寄居三年的地方。
殷府门房见到他,愣了一愣,不情不愿地通报。殷郎中在花厅见客,只让管家传话:“书已扔了,马厩旁那间杂屋可歇一夜,明早速去。”
马厩旁的小屋堆着草料,霉味扑鼻。孟君铺开些干草,和衣躺下。透过破窗可见殷府正厅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他想起三年前的中秋,也是在这府中,妻子还在,岳父还客气地称他“贤婿”。不过三年,天地翻覆。
夜半,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他。有人用力拍打殷府大门,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圣旨到——”
孟君坐起身。大门洞开,火把通明,一队禁军簇拥着宣旨官直入正厅。他悄悄走到门边,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着左骁卫将军郑光,为河西观察使……即日赴任……可自择幕僚……”
郑光?孟君知道这个人。三年前在一位友人宴席上见过,曾与他论过边塞诗,当时郑光还是校尉。没想到如今已官至将军,更得了观察使的要职。
正思忖间,忽听殷郎中提高的声音:“将军放心,幕僚人选包在殷某身上!定举荐饱学之士……”
然后是郑光低沉的声音:“不必劳烦。我心中已有人选。”
“不知是哪位贤才?”
郑光说了个名字。隔着庭院,孟君没听清。却见管家匆匆跑来,满脸不可置信:“老爷让您……让孟相公去正厅一趟。”
孟君整了整破旧的衣衫,走进灯火辉煌的正厅时,所有人都望向他。殷郎中表情复杂,郑光却大步上前,一把扶住要行礼的他:“孟兄,让我好找!”
原来,当年宴席论诗后,郑光一直记得孟君对边塞民生的见解。这些年在军中,常觉需要一位真正懂民情、有文才的幕僚。如今新得任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今夜来殷府,本是听说孟君寄居于此,不料殷家人言语闪烁,最后才支吾说人已搬走。郑光正要离去,却有个小厮悄悄说:“好像在马厩那边……”
“孟兄可愿随我去河西?”郑光目光诚挚,“任观察判官,年俸七十万。边塞艰苦,但正是男儿用命之地。”
七十万。孟君想起十日前卜者的话。原来应在此时,应在此处。
殷郎中在一旁干笑:“贤婿……孟君有此机遇,实在可喜。只是事前怎么不说与老夫知晓……”
孟君向郑光深深一揖:“蒙将军不弃,敢不从命。”起身后,才对殷郎中淡淡道:“小婿明日即行,岳父保重。”
“明日?”殷郎中急道,“何不多住几日,让老夫为你饯行……”
“不必了。”孟君目光扫过这富丽厅堂,想起那碗稀粥,那三百文钱,那句“晦气”。但他只是微微一笑,“这些时日,已叨扰太多。”
当夜,他还是宿在卜肆。老者见他归来,毫不意外:“明日该启程了?”
“先生神算。”孟君深深行礼。
老者扶起他:“非我神算,是你命中该有此途。只是……”他顿了顿,“那预言本可更早应验,但你心中郁结,疾病缠身,反延迟了机缘。直到你放下执念,坦然接受最坏的可能,转机才至。”
孟君怔住。是了,若不是被逼到绝处,他不会去卜肆;若不是放下幻想,他不会坦然说“死在桥洞也无妨”。人在紧抓悬崖不放时,往往没有手去接递来的绳索。
次日清晨,郑光亲率车马来接。孟君登上马车前,将怀中剩余的一百多文钱,轻轻放在卜肆门槛内。
马车出城时,朝阳正升起。孟君掀开车帘,回望长安城楼。十年困守,十日出路。他忽然明白,人生有时像夜雨行路,最黑暗时,往往离天亮最近。只是很多人倒在黎明前一刻,因为他们不相信,雨会停,天会亮。
河西风沙很大,但天空辽阔。孟君在任上兢兢业业,将民生疾苦一一上达。郑光常对左右说:“得孟君,如得明镜。”三年后,他调任时上书力荐,孟君终得朝廷正式任命,那是后话了。
很多年后,有落魄书生来河西求见已为高官的孟君,问:“如何度过人生至暗?”
孟君只说了两件事:“第一,接受最坏的可能,然后继续往前走。第二,记得在黑暗中,你仍可以选择如何对待自己,对待他人——这选择,往往就是光漏进来的缝隙。”
就像那个雨夜,他可以选择怨恨殷家,却选择平静离开;可以选择不信卜者,却选择留下养病。在看似没有选择时,人至少还可以选择如何面对。
而命运,往往就在这些微小的选择里,悄悄转弯。
人生至暗时刻,往往不是绝境,而是转折的前奏。孟君的故事告诉我们:当你坦然接受最坏的可能,反而能卸下恐惧的重担;当你坚守为人的尊严与善意,哪怕身处低谷,也在为未来的转机铺路。命运不会辜负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正直前行的人——因为真正的曙光,常常照进那些不曾放弃仰望的眼睛。绝处逢生的奇迹,其实就藏在你应对困境的态度里。
4、卢常师
秘书省的槐花又开了,纷纷扬扬落在青石阶上。卢常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开始收拾案头的书卷。同僚诧异:“卢少监这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