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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到晋阳,从沙场到朝堂,从未见他如此“失礼”过。
“斛斯丰乐。”皇帝终于开口。
“臣在。”
“你可知今日是什么场合?”
“庆功宴。”
“那你唱这歌,是何意?”
斛斯丰乐放下佩刀,起身拱手:“臣只是忽然想起,去年此时,陛下在玉壁城外与宇文泰对峙。军中缺粮,将士三日仅食一餐。陛下将最后一袋炒米分给伤兵时曾说——”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皇帝,“‘待天下平定,当与诸君痛饮,亦当与诸君共警醒。’”
高欢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他想起来了。玉壁之战,那是他平生最艰难的一役。冬雪皑皑,箭尽粮绝,若不是斛斯丰乐率死士夜袭敌营烧了粮草,齐军恐怕要全军覆没。庆功那夜,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你是在提醒朕,”高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莫忘初心?”
“臣不敢。”斛斯丰乐低下头,“臣只是觉得,酒当饮,国事更当谋。如今北有突厥,西有宇文,南有梁陈——朝堂若只剩醉歌,刀枪便要生锈了。”
大殿里有人倒吸冷气。这话太直,直得几乎算是冒犯。
可高欢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有了泪花。笑够了,他指着斛斯丰乐对满殿文武说:
“诸卿看见没有?这才是忠臣!歌功颂德的话,朕每日能听三百句;这等逆耳之言,多久没听过了?”他端起酒杯,遥遥敬向斛斯丰乐,“丰乐不谄,是好人也!”
那夜宴席散得很早。斛斯丰乐走出宫门时,夜风正凉。同僚追上来,拍他的肩:“斛斯兄,好险!陛下若翻脸……”
“陛下若因此翻脸,”斛斯丰乐望着宫墙上飘摇的灯笼,“便不是我们追随的那个高王了。”
后来齐宫宴饮,规矩悄悄改了:歌舞照旧,但必留一盏茶时间,让言官奏报四方军情民生。高欢有次对太子说:“记住斛斯丰乐那首歌。帝王耳边不能只有一种声音——蜜语养耳,真话养国。”
斛斯丰乐始终没学会唱那些华丽的颂歌。他晚年戍守边关,有次军中庆功,年轻将领们喝得东倒西歪,他又唱起那四句。这次有人接了下句:“将军且宽心,刀锋日日新。”
老将军笑了,笑得很畅快。原来真正的劝谏,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而真正的明主,懂得在酒酣耳热时,依然能听清那几句最清醒的歌。就像最好的刀,不在装饰华丽,而在该出鞘时寒光凛冽,该归鞘时沉默如谜——它提醒持刀人,也提醒所有看见它的人:宴饮可以醉人,但守护这片山河的眼睛,必须永远清醒。
6、高季辅
贞观十一年的春天,长安城柳絮纷飞。高季辅站在两仪殿外,手里捧着的奏书已被汗水浸湿了边角。这不是他第一次进谏,但这次不同——奏疏里写的,是满朝文武讳莫如深的“功臣奢靡”事。
殿内传来太宗皇帝与房玄龄的谈笑声。高季辅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日光从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太宗正在看一份边关捷报,抬头见他,笑道:“高卿来了?朕刚与玄龄说,今年关中的麦子长势甚好。”
“陛下,”高季辅跪地呈上奏疏,“臣有本奏。”
房玄龄识趣地退到一旁。太宗接过奏疏,起初还面带微笑,翻过两页后,笑意渐渐敛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奏疏写得很细:某功臣扩建府邸侵占民田几何,某勋贵宴饮一席耗费几多,某将领部属纵马踏坏青苗几亩……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证人。最后写道:“开国功臣,于国有功;然功不掩过,奢不养廉。长此以往,百姓生怨,国本动摇。”
太宗合上奏疏,久久不语。高季辅跪得笔直,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知道这奏疏会得罪多少人——那些名字里,有与他同科进士的旧友,有沙场上救过他性命的恩人。
“高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这奏疏递上来,长安城里要有多少人恨你?”
“臣知。”
“那为何还要写?”
高季辅抬起头:“因为更该知道的,是陛下。”
太宗站起身,踱到窗前。柳絮从窗隙飘进来,有一片落在奏疏上,白得像雪。他忽然想起武德九年,自己刚登基时,曾对着凌烟阁的功臣画像发誓:“必与诸公共富贵,亦必与诸公守清明。”如今十年过去了,富贵日盛,清明呢?
“来人。”太宗转身。
高季辅屏住呼吸。
“去太医署,取最好的钟乳石一剂来。”
房玄龄和高季辅都愣住了。钟乳石是珍贵的药材,可明目、可壮骨、可治虚痨,但和眼前这事有什么关系?
内侍很快捧来一个锦盒。太宗亲手打开,里面是乳白色、状如冰柱的钟乳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走到高季辅面前,将锦盒递过去:
“卿进药石之言,故以药石相报。”
高季辅的手微微颤抖。他明白了——陛下听懂了他的话,且以这种含蓄而厚重的方式,告诉满朝文武:敢于进谏的臣子,是国家的良药。
“臣……谢陛下。”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有热泪涌出。
但这还没完。
三日后散朝,太宗特意留下高季辅。两人在甘露殿对坐,皇帝从案下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再赐卿一物。”
盒中是一面金背铜镜。镜面打磨得极光,清晰地照出高季辅清瘦的脸;镜背镂刻着云龙纹,纯金镶嵌,华美却不俗艳。太宗拿起镜子,对着殿外照了照,阳光在镜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