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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齐齐。他没有走到场中,就站在自己的席位前。
“李卿也要献艺?”中宗笑问。
李景伯躬身一礼,然后开口唱道:
“回波尔时酒卮,兵儿志在箴规。侍宴已过三爵,喧哗窃恐非宜。”
四句。二十四个字。没有丝竹伴奏,没有舞蹈相配,他就那么清唱出来。声音平稳,调子古朴,用的是《回波乐》的曲牌——那是北魏时的旧曲,庄重肃穆,与眼下这场狂欢格格不入。
池畔忽然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听见池水轻拍岸石的汩汩声。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舞剑者,保持着可笑的姿势僵在那里;握着酒杯的官员,酒液从倾斜的杯口滴落而不自知;连乐工都忘了抚弦,乐声戛然而止。
李景伯唱完了。他没有坐回去,就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
中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韦皇后,皇后眉头微蹙;看看安乐公主,公主撇了撇嘴。然后他环视满座——那些刚才还载歌载舞的臣子,此刻都低着头,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举止失当。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池水从金红变成暗蓝。有内侍悄无声息地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李卿……”中宗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唱得好。”
这不是夸赞,是台阶。李景伯深揖:“臣僭越。”
“不,你说得对。”中宗摆摆手,忽然觉得疲惫至极,“侍宴已过三爵……是该散了。”他起身,对还在发呆的臣子们说,“今日就到这里吧。”
皇帝皇后起驾回宫,仪仗的灯火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留下来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像一群突然被定住的木偶。
那个舞剑的官员还跪在地上。李景伯走过去,伸手扶他:“起来吧,地上凉。”
年轻人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羞愤:“李公为何……”
“我不是针对你。”李景伯把他拉起来,替他拍去膝上的尘土,“我只是觉得,朝廷的官爵,不该在酒宴上求得;臣子的忠心,不该用歌舞来证明。”他顿了顿,望向宫城方向,“你看那兴庆宫——太宗皇帝建它时,是为与民同乐,不是为今日这般……”
他没有说完,但年轻官员懂了。他收起佩剑,整了整衣冠,对着李景伯深深一揖。
那晚之后,兴庆池的“求官宴”再未举办。李景伯也没有因此升迁——他本就不是为了升迁才开的口。倒是那个舞剑的年轻官员,后来主动请调边关,走前特意来辞行:“李公那四句歌,比末将舞一千场剑都有用。”
多年后景龙政变,韦后伏诛,中宗驾崩,睿宗即位。清理朝堂时,那些曾在兴庆池畔歌舞求官者,大多被罢黜。而李景伯仍在给事中的位置上,封驳不当诏令,守护着朝廷最后一点体面。
有人问他:“当年那种情势,李公不怕吗?”
李景伯正在批复公文,头也不抬:“怕。但更怕后世史书写:某年某月某日,大唐君臣于兴庆池畔,醉舞狂歌,求官鬻爵——那才是真的可怕。”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又是一个春天,兴庆池的柳树又绿了。他想,也许有一天,那里会再度响起歌声,但不是谄媚之音,而是真正的、配得上这个伟大时代的清音。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守住心中那根弦——让它绷紧,让它随时能发出警醒的声音。因为一个帝国可以经历战乱、可以忍受贫困,但绝不能失去最后一点羞耻心,和那在喧嚣中依然敢于说“窃恐非宜”的勇气。
7、苏颋
开元四年的春天,长安城因为一只鸟热闹了起来。林邑国进贡的白鹦鹉被送到大明宫时,连见多识广的宦官们都瞪大了眼睛——那鸟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睛像两颗黑曜石,在阳光下泛着灵动的光。
更重要的是,它会说话。不是学舌,是真正地对话。
玄宗皇帝很快就迷上了这只鹦鹉。他让人打造了纯金的鸟笼,镶嵌着珍珠和玛瑙,挂在寝殿的窗边。每日退朝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鹦鹉。
“玉奴,今日可好?”他这样叫它,因为它的羽毛像白玉。
“陛下万岁。”鹦鹉清脆地回应,还会扑扇翅膀,像在行礼。
皇帝大笑,赏了进贡使臣千金。
这日旬休,玄宗特意召三位宰相到偏殿——他要显摆这只灵禽。笼子被悬挂在殿中央,鹦鹉在横杆上踱步,姿态优雅得像个小君王。
“诸卿请看,”玄宗指着鹦鹉,眼中满是得意,“朕翻阅典籍,从未见过如此慧利的禽鸟。它不仅能背《千字文》,还能辨四声、识曲调。昨日乐工奏《霓裳》,它竟能跟着节拍点头。”
宰相们围着笼子啧啧称奇。张说捋须赞叹:“此乃祥瑞,可见陛下德被四海,连异域珍禽都慕化来朝。”宋璟则比较务实:“羽毛如此洁白,需专人照料,莫让尘埃污了。”
只有新任宰相苏颋,静静站在一旁。他入相不久,以文才敏捷着称,此刻却沉默得反常。
“苏卿以为如何?”玄宗点名问他。
苏颋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笼中的鹦鹉。那鸟也歪着头看他,忽然开口:“相公安康。”
殿内响起笑声。连严肃的宋璟都忍不住莞尔。
苏颋却没有笑。他看了很久,久到气氛有些微妙,才缓缓道:“臣在想两件事。”
“哦?说来听听。”
“第一,”苏颋指着鹦鹉的喙,“鸟喙虽利,只能说人教的话;翅膀虽健,只能飞金笼方圆。第二,”他转向皇帝,“林邑国距长安七千里,此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