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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宝玉自蘅芜苑出来,被宝钗一番“慧语兰言”点醒,虽心中依旧为家族前景和林妹妹的病情沉重如堵,但总算勉强压下了那份无处着落的狂躁与惊慌。他深知宝钗所言在理,此刻自己不能添乱,至少……至少不能让林妹妹因自己而更添忧惧。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并未直接回怡红院,而是下意识地又往大观园深处走去,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站在了沁芳闸桥边,望着桥下潺潺流水发愣。春寒料峭,流水带着残冰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几分。他想起宝钗说的“安守本分,谨言慎行”,又想起黛玉那苍白的脸和强忍的泪,心中如同被两只手狠狠撕扯,一边是家族责任的重压,一边是内心情感的牵绊,直将他这个向来只愿在女儿堆里觅清净的怡红公子,逼到了前所未有的窘境。他长长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往潇湘馆去,只望着那方向痴立半晌,方转身拖着愈发沉重的步子,慢慢踱回怡红院去。袭人、麝月等人见他回来,虽神色憔悴,但总算不再像先前那般失魂落魄、言语颠倒,心下稍安,忙捧茶递水,小心伺候不提。
荣国府内,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愈发汹涌。贾母那日的弹压,如同给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加了个沉重的盖子,虽暂时抑制了沸腾,但底下的热量却在不断积聚,只待某个契机,便会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各房各处,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如同耳语,眼神交汇间尽是猜疑与恐惧。东院贾赦处,更是如同鬼蜮,除了每日定时送饭的心腹小厮,几乎无人敢近前,连院中的雀鸟似乎都少了鸣叫。
与此同时,王熙凤的院子里,气氛却是一种异样的紧绷。昨日从贾母处回来,王熙凤便称病,谢绝了一切访客,连平日理事的回廊下也空无一人。只有平儿和几个绝对心腹的丫鬟婆子,能进出上房。
此刻,内室紧闭的房门后,王熙凤却并未卧病在床。她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袄儿,未施脂粉,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坐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的红木小炕桌上,摊放着几本账册、一叠借券文书,还有几封书信。她的脸色在窗外灰白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发青,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手指快速而精准地翻动着那些纸张,不时拿起一支小楷笔,在旁边空白的纸上记下几笔,或是在某些关键处用指甲划上浅浅的印记。
平儿垂手站在炕边,心跳如擂鼓。她看着王熙凤的动作,知道奶奶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筛选、归类,然后将那些涉及她放贷取利、包揽诉讼、甚至可能沾染人命的要命凭证,与贾赦那边可能存在的、但更可能是她精心伪造或准备栽赃的“罪证”分开,再准备将属于她自己的那一部分,以极其隐秘的方式,“归置”到更“合适”的地方去。
“奶奶……”平儿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事儿……是不是再斟酌斟酌?万一被人察觉,这可是罪上加罪啊!”
王熙凤头也不抬,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斟酌?再斟酌下去,等抄家的锦衣卫闯进门,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翻出来,你我就等着一起掉脑袋吧!现在趁着眼下还没彻底乱起来,还能动动手脚。老太太的话你没听见?她是打定主意要保住二房,舍弃大房了!老爷(贾赦)是注定要倒的,我们若不早做打算,就是给他陪葬的枉死鬼!”
她拿起一张墨迹尚新的借券,上面写着贾赦以某处田庄为抵押,向一个名为“胡诌”的人借贷巨款的条款,借款日期却巧妙地提前了半年。“哼,这东西,到时候塞到东院书房哪个不起眼的抽屉夹层里,便是老爷私下勾结匪类、挪移公款的铁证!”她又拿起几本记录着模糊往来账目的册子,封面却是贾赦常用的样式,“这些,混进老爷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里,谁又能分得清?”
平儿看着王熙凤熟练地操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心。她跟随王熙凤多年,深知奶奶手段厉害,心机深沉,但如此直接地伪造证据、构陷亲长(虽是名义上的),还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不仅是在赌运气,更是在挑战伦常底线。
“可是……琏二爷那边……”平儿犹豫着提醒。贾琏再不成器,终究是她的丈夫,是这府里的爷们。王熙凤这般行事,万一牵连到贾琏……
王熙凤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无奈,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连。但旋即,那丝软弱便被更强的求生欲压了下去:“他?他但凡有半点出息,我们娘们何至于此!如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况且,我自有分寸,这些东西,只会指向老爷那边,牵扯不到他头上。就算……就算真有点什么,也是他活该!谁让他整日家偷鸡摸狗,不着调!”话虽如此,她挑选要“移祸”的物件时,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任何可能与贾琏有直接关联的痕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二奶奶,周瑞家的来了,说是有事回禀。”
王熙凤眉头一皱,迅速将炕桌上的东西拢在一起,用一块深色的包袱皮盖好,对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会意,连忙将包袱拿起,转身进了里间密室藏好。
王熙凤这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周瑞家的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笑容,但眼神里也藏不住一丝惊惶。她请了安,低声道:“二奶奶,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