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的7五明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指尖还能感受到纸张边角的温热。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妻子晓萍正坐在煤油灯下缝补他的旧帆布包，线轴在布满老茧的指间转得飞快。这土布床单带着，比学校发的绵软。她往包里塞了把晒干的艾草，蚊子就不咬你了。

岳父蹲在门槛上，用砂纸打磨着一个旧木箱的棱角。那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用的，此刻正被重新刷上枣红色的漆。书都装进樟木箱，岳父瓮声瓮气地说，防潮。箱角的铜锁被摩挲得锃亮，映出五明鼻尖沁出的细汗。

堂屋里堆着街坊送来的土产：王婶给的干辣椒串成了红帘子，李伯家的腊肉泛着琥珀色。五明把录取通知书、档案袋和一沓崭新的证件照码在桌面，忽然发现岳母纳的鞋底上绣了朵小小的桂花——那是工厂门口老槐树上开的花，每年秋天都落满青石巷。

明日去镇上剪头发，胡子叫理发师给你刮了。妻子晓萍忽然说，剪刀在煤油灯上烤了烤，大学先生看了精神。岳父默默往木箱里垫了层稻草，把那床绣着桂花的褥子轻轻铺在最上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旧木箱上投下细碎的银斑。月，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蝉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五明家那台摇头扇有气无力地转着，风里都带着热烘烘的土腥气。

五明考上本科大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个钟头，邻居张婶就端着碗绿豆糖水来了，“哎呀五明出息了！咱们这栋楼多少年没出过本科大学生了！”她嗓门大，引得半栋楼的人都围过来，摸五明的头，夸五明眉眼周正将来定有大出息。

下午单位的车间主任也骑着二八大杠来了，车筐里装着袋苹果，拍着五明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咱们车间总算出个本科大学生了！以后可得多给咱厂争脸！”五明挠着头傻笑，手里被硬塞了个红彤彤的苹果，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傍晚时，五明几个电大文科班的同学挤在五明家里，柱子一把抢过通知书，举得高高的喊：“让我瞅瞅大学生的纸长啥样！”惹得大家笑作一团，有人拍着胸脯说：“暑假必须请我们吃冰棍！奶油的！”五明连连应着，心里像揣了罐蜜，连风扇的热风都觉得清爽起来。

夜色慢慢漫上来，煤油灯的光昏黄地照着墙上贴满的奖状，桌上的通知书被妻子晓萍压在玻璃台板下，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五明望着窗外，远处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他想，以后的路，大概就像这星星一样，要慢慢亮起来了。

五明把最后一只碗摞进碗柜时，夏末的热风裹着灶台余温扑过来，他抹了把额角的汗，白色工装后背已洇出深色汗渍。冰箱嗡嗡响着吐冷气，他拉开门拿冰汽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边角发卷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笑得比此刻冰箱里的灯还亮。

“五明，发啥呆？”妻子晓萍端着盘剩菜从后厨出来，“今天下班早，快回去歇着。”五明“哎”了声，叠好抹布塞进柜角。玻璃门外，下班的的工友们打闹着走过，包上挂的钥匙叮当作响，像极了他藏在抽屉里的那串——是上个月偷偷去工厂附近配的，黄铜钥匙扣上刻着“三村五栋楼302”。

下班路上天还没黑透，晚霞把云染成橘红色。五明拿来地图，指尖划过图书馆、篮球场，最后停在宿舍那张照片上：上床下桌，窗外有棵老樟树。他想起今早擦桌子时，隔壁桌大叔问他：“都考上大学了，咋还来上班？”他当时正把掉在地上的工件捡起来，笑着说：“还要再干一个多月。”其实他没说，多攒的钱想给父亲买双软底鞋。五明写信把考上本科学校的消息分别告诉了父亲、三明哥哥和六明弟弟。他们都给五明很快回了信，父亲的来信，字里行间表达了祝贺和喜悦。三明哥哥叫五明好好学习，学成后好好工作。六明弟弟也说他非常高兴，为家里出了一个本科大学生感到骄傲。

路灯亮起来时，他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影落在地上，像张模糊的网。他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数着日子：今天是8月15号，还有17天。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仿佛在替他数：16，15，14……数到最后一天时，他应该正坐在火车上，窗外的树会变成流动的绿，书包里装着新洗的床单，和一整个夏天攒下的、沉甸甸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