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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
我们那个档案柜端立在角落,里面摆着斯大林十年到二十年前的照片。如果办得到,我们必须把这位政治元老青春活力的一面,展现在人民面前。这项差事进行得愈久,我们愈得把时间往回拉,以便寻求没有用过的照片。某些刊物的读者们说不定会担心他看起来愈来愈年轻;到了七十岁生日之时,他将貌似一个脸颊瘦长的青少年。
“你迟到了。”麦克辛说。说到脸颊瘦长的青少年,眼前就冒出一个。宣传动员局指派他担任我助理的那一天,他跟我行礼致敬,从此之后再也不来这一套。他经常致函称颂领导,并暗自希望警察拦截、阅读、记录这些他表达忠贞的信函。他从不掩饰他想要坐上我位子的意图。
“我年纪大了,麦克辛。”我说。
小混蛋麦克辛点头表示同意。
到了午餐时间,我们已经用喷笔修改了三张脸孔,脸孔出现在一张一九三〇年外贸委员会的老照片上,照片修改了好多次,看起来甚至比较像是一幅画,而不像照片。或许我应该说“我”修改了三张脸孔;麦克辛只是站在一旁抽烟,不时露出刻薄虚假的笑容。拿着喷笔、专注于照片上的脸孔时,我偶尔抬头一瞥,赫然发现麦克辛专注于我的脸孔。这个浑小子甚至不知道如何擦掉铅笔的炭印。
我们各自进餐。麦克辛待在水银灯大放光明的办公室,我在隧道里闲晃。我已经在这些隧道里漫步了好多个钟头,却依然看不到尽头。有朝一日,一列列火车将载着我们的人民穿越这个地下世界,民众将满怀谢意,我们以他们的名义在此进行的种种工作也将得到肯定。
下午我们专注于一幅伊萨克·布罗德斯基的油画(译注:Isaak Brodsky,1883—1939,苏联画家,社会主义写实画风的鼻祖),画中的列宁抵达市区的芬兰火车站,但当年我们的城市称为“圣彼得堡”。
“麦克辛,你注意到这幅画的透视效果吗?”我问。“没影线全都集中在画中人物张开的嘴巴,借此把注意力的焦点拉到他的演说,你看得出来吗?这种技法远溯自文艺复兴时代的大师。你不妨想想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
杰出的画作非常罕见。
麦克辛眉头一皱,指指躲在列宁身后的托洛茨基,这人非得删除不可,因为他当时绝对不在场。
“得了吧。”他语带轻蔑地说,跟往常一样蔑视形式主义。“光是修正这幅油画就得花好多时间,你不必再跟我解释整套西洋艺术史。反正绘画艺术原本就应该随着达·芬奇画下句点,趁着登峰造极之时收场。”
说来遗憾,我恐怕是最后一批革命之前就读于“皇家艺术学院”的画家。这些跟麦克辛一样俗气的后辈新人,自小在学校里沾着稀薄的灰泥,还没学会画画就懂得审查。他们从来没有机会学习那些他们正在摧毁的艺术,也不懂得鉴赏他们手下的艺术品。
一九三六年十月,我有机会修正我自己的一幅画,那是我十年前的作品,完成于一九二七年,描绘十月革命。在一场无产主义阶级的起义行动中,我误将两个人画入抗争的人群之中,这两人当时并不在场。我还注意到其他错误,比方说一株稍微歪斜、技法不佳的白杨树,或是单调呆板、空空荡荡的夜空,虽未接获指示,我依然自行动手修正。一个下午就做得完的工作,我花了两星期完成。一个人难得有机会重新来过。
麦克辛把另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中一位芭蕾舞伶浮悬于马林斯基芭蕾舞团的舞台上,她的左手高举,迎向一盏隐匿聚光灯发出的光影,漆黑的秀发上戴着一顶羽毛头饰,一个若隐若现的男子伸出双手,粗壮的手指紧紧圈住她的纤腰,可能是托举她、抛掷她、抱起她,或是接住她。摄影师自后台取景,前五排的观众清晰可见。
“这人是谁?”
麦克辛耸耸肩。她是谁完全不重要。上面把她的照片交给我们,这就足以证明她已不再是个芭蕾舞伶。
但在这张照片中,她依然身穿芭蕾舞短裙和舞袜,剧院座无虚席,在她的更衣室中,玫瑰花插放在清水里,香槟冰镇在冰块中。她依然拥有她的事业、一栋家宅、一张文凭、一纸出生证明。
我知道我应该为我的喷笔上色,凑近她圆润的脸颊,但她看起来好像我的弟媳——荒谬至极。我晓得,我若毁损她的面貌,似乎对她本人、这张相纸、喷笔中的油墨、任何一只将会拿起照片的手、任何一双将会看见照片的眼睛,加诸残酷不仁的伤害。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兴起这种念头。我静候心中的激荡慢慢平息。麦克辛已经注意到我的神情,他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头昏。”我跟他说,“头重脚轻。”
“你应该好好吃你的午餐,而不是在隧道里晃来晃去。”他说,然后建议我们将芭蕾舞伶留待明天修正。
等到我爬上木阶、回到路面之时,太阳已经像是一枚铜板,缓缓垂落在地平线。时值十月底,冬天的脚步已近。再过不久,暗夜将会包覆大地,整个圣彼得堡将变成一个我走过的隧道。
一座座色彩柔和的宫殿林立于涅瓦河岸,宫殿出自意大利建筑师拉斯提里,或是后代仿效者之手,我已经忘了哪一栋是真品、哪一栋是赝品。拉斯提里一七七一年在此地与世长辞,你可以看到后代增建的车道、车库、天线、装了铁条的窗口和锻铁大门。这些增添的建筑物是否破坏了拉斯提里设计的初衷?或者说,身为受聘于皇室的艺匠,他是否意识到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