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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服的半大小子从人堆后面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根草棍,含糊地说了一句:“强子去外村打牌了,晌午走的,说晚上才回来。”
赵桂兰骂了一句脏话,“去!把强给我叫回来!!”
又转过头来盯着庄颜,眼睛红红的,像要吃人。
“庄颜!你个没良心的!你爹去的时候是走着去的,你给弄成啥样回来了?你赔我人!你得管我们娘俩!你爹没了,你弟弟还没成人呢!我们娘俩以后可咋活?你得管!”
庄颜站的直直溜溜。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很厚,拿在手里,举过头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都别吵。我爹是九月三十号在林州省人民医院做的手术,直肠癌,梗阻。十月十号下午两点四十分,因术后盆腔感染、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经抢救无效去世。这是医院的死亡证明、抢救记录、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术后并发症知情书。上面每一张都有我的签名,每一张都有医院的公章。”
她把那沓纸一张一张摊开,朝着人群举了一圈。阳光照在白纸上,白晃晃的。村里人不太认字,但那些红章他们认得,医院的章,圆圆的,红红的,一个摞一个。有人凑近了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是省医院的章”。
赵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又嚎起来:“我不看那些!我看不懂!我不管!你爹好好的一个人,你给治死了,你就得赔!”
“赔什么?”庄颜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闪着寒光,“赔你什么?我爹的手术费十二万六千三百四十五元,是我一个人出的。你在哪儿?你出一分钱了吗?你伺候过一天吗?我爹九月三十号到林州,十月十号走的。这十一天里,你打过一个电话吗?你来过一次吗?”
赵桂兰的哭声卡了一下。
“治不好的病我也给他治了。花光了我所有的钱。”庄颜往前走了一步,“人我送回来了。该做的我都做了。你要是觉得我治死了他,你去告。林州省人民医院,肛肠科,周主任。手术同意书上有我的签字,也有医院的章。你去告,告赢了,钱归你。”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桂兰啊,人家闺女把人都送回来了,还花了那么多钱,你就别……”
“庄柱走的时候,那肚子看着就不好。。。。”
“哎呀,这癌,看来治也是白治。。。净白白遭了几刀的罪。。。”
赵桂兰撸起袖子,泪涕横飞:“不行!人没了就得赔!你是医生,你想咋说你咋说,你想咋治你咋治,你就是给他打了几针毒药,我们哪能知道?还有,人死了,你送回来就想跑?门也没有!你爹的地呢?房子呢?你不能都拿走!你弟弟还得娶媳妇呢!”
庄颜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地?房子?我一样不要。”
她转过身,朝人群外面喊了一声:“支书在不在?老支书!二爷!谁去把支书叫来,把村里管事的叫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跑去叫人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老头,一个拄着拐棍,一个是穿着旧军装。三个人站在庄颜面前,支书先开口:“颜,你爹的事我们听说了。你节哀,你是想咋,你说说。”
庄颜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另外几张纸。
她把复印件递给老人。把其他几张原件展开,举在胸前,面朝着支书,面朝着围观的人。
“这是我爹十月一号亲手按了手印的声明。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名下的老屋、宅基地、承包地,以及一切财产,我庄颜全部放弃,一分不要。他身后的所有事务,包括丧葬、祭祀、债务、后妻和后妻之子的抚养,与我庄颜没有任何关系。上面有我爹的手印。”
她把那张纸递给支书:“支书,你认字,你看看。”
支书接过去。把纸凑到眼前,旁边凑过来两三个脑袋。
支书的手指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嘴里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本人系庄柱之女。现就本人与庄柱及其家庭相关之一切事项,作出如下声明:”
“一、关于房产。庄柱名下老屋一处,含院基、厢房、大门、猪圈、院外三棵老槐树,及屋内所有家具、农具、杂物,等——本人一个字都不要。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本人放弃对该房产及其附属一切物品的继承权、使用权、收益权、处分权。将来翻盖、出租、变卖、拆迁、塌了、烧了,与本人无半点关系。本人不掏一分钱修,也不分一分钱利。”
“二、关于土地。凡登记在庄柱名下的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及相关权益,含承包地、自留地、口粮田、山脚下坡地等,本人一并放弃。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以后村里如何调整、是否征地、是否赔偿,与本人无关。”
“三、关于后妻及其子。庄柱与其后妻的婚姻关系、财产关系、赡养关系,以及该后妻所携之子与庄柱之间形成的继父子关系,均由二人自行处理和终结。本人不认这门继亲。将来继子要继承、要打官司、要来林州找本人,本人一概不见、不问、不管、不应诉。本人与上述二人,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再无任何法律上或人情上的牵绊。”
支书念到第四段,声音慢了一些:
“四、关于债务。庄柱生前所负债务、欠村里任何人的钱、欠亲戚任何人的情、欠镇上小卖部的账,本人一概不承继。本人亦不追讨庄柱曾给过本人的任何财物——学费、生活费、逢年过节给予的少量钱款——两不相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