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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为庄柱本次住院及手术所垫付之医药费用,系本人自愿支出,不作为对任何遗产的债权主张,亦不要求任何第三人偿还。”
“五、关于身后事。庄柱身故后的一切事务,包括但不限于丧葬、火化、骨灰安放、上坟祭扫、立碑修墓、周年祭祀,均由后妻及其子全权办理。本人不参加,不承担费用,不出面协调任何亲族关系。本人不在场,不接受任何人的通知,不回应任何形式的知会。若无人办理,由当地村委按无主方式处理,本人无异议。”
念到这儿,支书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庄颜一眼。
他低下头,念完最后一段:
“六、本人与庄柱之间的一切亲属关系,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在人情层面终止。法律层面,本人已履行并即将履行此次手术所涉的救治义务,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未尽事项。”
。。。。。。
支书念完了。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着那个红手印。
然后说:“颜颜,这个……是你爹的手印?”
“是,不放心现在再比对一遍。十月一号,在林州省人民医院肛肠科走廊。护士都可以作证。”
赵桂兰冲上来要抢那张纸:“你胡说!他一个不识字的,你骗他按的!”
“他不识字,可他认得我。”庄颜把原件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我是他闺女。我给他签了手术,交了钱,送了终。我骗他什么了?我要是想骗他,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我大可以把他往太平间一放,电话一关,你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我把他送回来了。人送到了,仁至义尽了。钱我花完了,我一分不剩。地,房子,都归你们。从今往后,我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人群里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这人读过书就是不一样。。这话的一套一套的。。。要我我可整不来。。。”
“桂兰,人家钱也出了,啥也不要,你就别闹了。。。”
“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还想咋。。”
。。。。。
支书捏着那张复印件,他心里清楚。这张纸,按了手印,可庄柱不识字,没看内容,法律上真要较真,未必站得住脚。他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支书,经的事多了,这种“死无对证”的东西,他见过。可真要拿到法院去,法院认不认,两说。
但在村里,在这片土地上,这东西管够用。
他把纸折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拍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庄颜。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瘦了,小脸灰白,眼窝凹进去,像刚从一场大病里爬出来。他看着这个孩子——他记得她小时候,扎着两根辫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她妈干完活回家,别的小孩都在瞎跑胡闹,只有她趴在坛子上写作业。后来她妈没了,她爹娶了后妈,村里人都知道,她过的啥日子,再后来,她考上学,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直到今天,她回来了。带着一张纸,带着她爹的遗体,带着这十几天里熬出来的那一身灰。
老支书心里头堵得慌。
他清楚这个孩子。她是这个村里,完全凭自己走出去的姑娘。没有靠家里一分钱,没有沾村里一点光。有血性,有韧性。别人家的闺女嫁出去,是嫁出去。庄颜出去,是走出去——这两个字不一样。走出去的人,是凭本事长脚跑出去的,不是被人牵出去的。
可他也知道,一个女孩,能如此决绝地对待自己的根,那是家里多对不住她,才会走到这一步。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墙上那些斑驳的泥灰,看着大门口停放着的遗体。他想,这张纸,他愿意替她收着。不是因为这纸真有多大效力,是因为他愿意给这个孩子做一个见证。她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他就替她把这句话钉在村里。以后谁要闹,他拿出这张纸来,说“庄颜当时就把话撂下了,人家什么都不要,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愿意最后帮这孩子一个忙。让她轻轻松松地走。以后飞得更高,站得更远。
他转过身,冲院子里几个蹲在墙根的壮汉招了招手。
“老刘,老赵,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把柱子抬屋里去,放正屋。都过来,商量商量,丧事咋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