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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乌蒙山区，阳光炽烈，万物竞发。距离杨洛在威宁迤那镇主持召开返乡农民工座谈会，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时间。那场会上务工代表们提出的关于工资、子女教育、医疗保障、技能培训等一系列具体而微的诉求，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毕节市、县、乡三级政府的工作议程中激荡开一圈圈不断扩大的涟漪。如今，又到了检验“涟漪”实效的季节。

杨洛将这次调研的重点，放在了纳雍县。这个曾经的深度贫困县，山高谷深，生态脆弱，贫困面广、程度深，脱贫攻坚期实施了大规模的易地扶贫搬迁。如何让搬出来的群众“稳得住、能致富”，是巩固脱贫成果最艰巨的考验之一，也是“就业巩固提升攻坚战”必须攻克的堡垒。他特意选择了纳雍县最大的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珙桐街道，以及与之配套建设的产业园区。

车子驶入珙桐街道，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灰白相间的楼房，社区道路干净整洁，绿化带里草木葱茏，广场上有老人带着孩童玩耍，超市、卫生室、社区服务中心等配套设施一应俱全，与一年前相比，生活气息浓郁了许多，少了些“新小区”的疏离感，多了份“家园”的温暖。

但杨洛此行的目的地并非社区本身，而是社区边缘那片由标准化厂房组成的产业园区。这里，是“就业巩固提升”最直观的战场。

园区入口，“纳雍县返乡创业就业示范园”的牌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陪同调研的纳雍县委书记张富民介绍：“杨书记，这个园区是我们为了承接东部产业转移、解决搬迁群众和返乡人员就业，专门规划建设的。目前一期八栋标准厂房全部建成投用，入驻企业七家，主要是从广东、浙江引进的服装、箱包、电子配件组装等劳动密集型企业，还有一家本地的农产品包装车间。园区目前提供就业岗位超过一千八百个，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吸纳的是珙桐街道及周边乡镇的劳动力，返乡务工人员占到了四成左右。”

杨洛点点头，没有先去管委会听汇报，而是径直走向其中一栋挂着“晶煌制衣（纳雍）有限公司”标牌的厂房。这是去年南下招商时重点对接并成功落户的企业之一。

走进宽敞明亮的缝制车间，眼前是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上百台电动缝纫机规律的嗡鸣声汇聚成一股充满生机的背景音。流水线上，工人们埋头操作，手法熟练。他们大多很年轻，二三十岁的模样，其中不乏一些中年女工。每个人都专注于手中的衣料，熨烫、缝制、质检，环节衔接流畅。车间的温度比外面稍高，几台大型工业风扇来回摆动，送来些许凉风。墙壁上贴着“安全生产”“质量是生命”的标语，也有“本月优秀员工”的展示栏，照片上是一张张略带腼腆却充满自豪的笑脸。

车间的负责人是位姓李的经理，广东口音，得知市委书记突然到访，有些紧张。杨洛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束，自己只是随便看看。

“李经理，工人主要是本地招的吗？技能怎么样？稳不稳定？”杨洛一边沿着生产线缓步查看，一边问道。

“是的，杨书记，绝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很多是以前在外地服装厂干过的熟手，上手很快。我们刚来时也担心招不到合适的工人，但县里人社局组织了几期定向培训，从附近乡镇和社区动员了不少有基础或者愿意学的过来，培训合格就直接上岗。稳定性比我们预想的要好。”李经理回答，“厂里包吃包住，宿舍就在园区后面，走路几分钟。工资是计件加保底，做得快的熟手，一个月拿到五六千不难，一般的也有三四千。关键是离家近，大家心里踏实，流失率很低。”

杨洛在一个工位旁停下脚步。操作者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工，手法利落，正在给一件运动衫锁边。她察觉到有人驻足，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电视上见过的市委书记，脸微微一红，手上动作却没停。

“大姐，在这干多久了？感觉怎么样？”杨洛俯身，温和地问。

女工手上不停，略微提高声音回答：“领导，我姓王，来了快一年了。以前在东莞的厂子里做，也是做衣服。”

“那怎么想着回来了？”

“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放在老家给老人带，总是不放心。去年听说家里开了大厂子，工资还可以，就跟我家那口子商量，一起回来了。”王姐说着，手上的衣料刚好完工，她利落地剪断线头，将衣服放到旁边的流转筐里，这才稍微转过身，“他就在隔壁箱包厂，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万把块钱是有的。虽然比在东莞时两个人加起来少一点，但这里开销小，不用租房，孩子就在社区小学和幼儿园，走路十分钟。老人看病也方便，社区医院就能看常见病，报销也快。算下来，其实更划算，关键是……心里踏实，能天天看到娃。”

“孩子放学谁接呢？”杨洛追问细节。

“社区有‘四点半课堂’，志愿者看着写作业、做活动，我们五点半下班，顺路就去接回来，一点不耽误。”王姐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以前在东莞，天天想孩子，打电话光听见哭。现在好了，下班回家，饭是热的，娃是笑的。” 她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千千万万返乡务工人员心底最真实的权衡与满足——收入的绝对值或许有少许牺牲，但家庭团聚、子女陪伴、老人赡养这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价值，得到了极大的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