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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背着柴。我躲在树后,不让他们看见。他们走过后我跟在后面,穿过沙枣林带回到村里。
他们是比我大的孩子,不跟我玩儿,到哪儿都不带我,看见了就把我撵回村子。比我小的那群孩子我又不喜欢,突然的,我长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年龄。他们一个个长大走了,我留在那里,跟我同龄的人就我一个。我觉得童年早过去了,早该和大人们一起下地干活了,可我仍旧小小的,仿佛在那个年龄永远地停住了。我正一遍遍经历谁的童年?我不认识自己,常常忘掉村子,不知道家在哪里。有时跟着那群大孩子中的一个回到一间低矮房子,他是我大哥,从来不知道我跟在他后面回到家,吃他吃剩的饭,穿他穿旧的衣服,套上他嫌小扔掉的布鞋。逐渐地,我能走到他到过的每一处,看见他留下的脚印,跟我一模一样。有时我尾随那群收工的大人中的一个回到屋子,那个我叫“父亲”的人,一样不知道我跟在他后面,我看见的全是他的背影。他们下地,让我待在家,别乱跑。我老实地答应着,等他出去,便远远地尾随而去。
走着走着他们便消失了,眼前一片“哗哗”响的荒草和麦田。我站着望一阵,什么都看不见,最矮的草都比我高过半个头。又一次,我被丢下。我站着等他们收工,等太阳一点点爬高又落下。等急了我便绕到沙包下那排小矮房子前,一扇一扇地推开门——那两个老人,他们过着谁的老年?好像不是自己的。他们整天整夜地睡,每次都这样,那个男人睁开眼,侧脸望望我,我跑开后,他原平躺在那里。那个女人从来不睁开眼看我,仿佛早就看烦了我。多漫长的日子啊,我都觉得走不出去了。我在那里为谁过着他们不知道的童年?没有一个跟我一年出生的孩子,仿佛生我的那年在这个村子之外。我单独地长到一个跟许多人没有关系的年岁。
还有那两个老人,被谁安放在那里,过着他们不知道的寂寞晚年?村子里的生活朝另一条路走了,我们被撇下,仿佛谁的青年、壮年,全被偷偷过掉,剩下童年和老年。夜里我一躺下,就看见那两张沉睡的脸,看见自己瞪大眼睛茫然不知的脸。我的睡全在他们那里,我一夜一夜地挨近他们。我走出村子,穿过一片宽宽的沙枣林带,来到那排小矮房子前——门又被关上了。
我又一次忘掉回去的路,在那里呆站着等他们收工。我看见的全是那些人的背影:后脑勺蓬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背上粘着草叶和泥土。天色昏黄时,我随那个叫“父亲”的人回到家。多陌生的一间房子,在一个坑里,半截矮墙露出土,房顶的天窗投下唯一的一柱光。我啥都不清楚,甚至不认识那个我叫“父亲”的人。我只看见他青年接近中年的样子,他的老年被谁过掉了?从那时候一直到将来,我没遇见他的老年。突然的,他在一天早晨出去,我没跟随上。我在那里呆站着等他回来,一直到天黑,天再一次黑。我在那样的等待中依旧没有长大成人。
多少年后我寻找父亲,他既不在那些村头晒太阳的老人堆里,也不在路上奔波的年轻人中。他的岁月消失了,他独自走进一段我看不见的黑暗年月。在那里,没有一个与他同龄的人,没有一个人做他正做的事情。我父亲在他那样的日子艰难地熬不到头,等他出来,我又陷入另一段他所不知的年月中,没头没尾。我看不见已经过去的青年,看不见我正经历的中年,看见的全是我不知道在为谁度过的童年。我不记得家,常常忘掉村子,却每次都能走到那排住着一对老人的低矮房子前。
直到有一天,我认出那张男人的脸。我从他侧脸看我的眼睛里,看见我看他时的神情,那是多少年后的我,被谁用老后扔在了那里。我还认出了那个女人,她应该是我妻子,我和她没有一天半宿的青春。她直接就老掉了,躺在那里,剩下的全是睡梦。我没有挨过她的身体,没跟她说半句情话。她跟谁过完所有的日子,说完所有的话,做完所有的事情,然后睡在我身边?
树上的孩子
我天天站在大榆树下,仰头看那个趴在树上的孩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许没有名字。他的家人“呔、呔”地朝树上喊,那孩子听见喊声,就越往高爬,把树梢的鸟都吓飞了。
村里孩子都爱往高处爬。一群一群的孩子,好像突然出现在村子,都没顾上起名字。房顶、草垛、树梢,到处站着小孩子,一个离一个远远的。大人们在下面喊:
“呔,下来,快下来。下来给你糖吃。”
“看,老鹰飞来了,把你叼走!”
“再不下来追上去打了!”
好多孩子下来了。那个年龄一过,村庄的高处空荡了,草垛房顶上除了鸟、风刮上去的树叶和偶尔一个爬梯子上房掏烟囱的大人,再没什么了。许多人的头低垂下来,地上的事情多起来。那些早年看得清清楚楚的远山和地平线,都又变得模糊。
只有那个树上的孩子没下来,一直没下来。他的家人把各种办法用尽了。父亲上去追,他就往更高的树梢爬。父亲怕他摔下来,便不敢再追。他用枝叶在树上搭了窝,母亲把被褥递上去,每天的饭菜用一个小筐吊上去。筐是那孩子在树上编的。那棵榆树长得怪怪的,一根磨盘粗的独干,上去一房高,两个巨杈像一双手臂向东斜伸过去。那孩子趴在北边的树杈上,南边的杈上落着一群黑鸟,“啊啊”地叫,七八个鸟巢筑在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