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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地留下的痕迹。
他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刺玫站在他身后,以为他又像五天前那样,在用灵视检查什么。
但她错了。
温羽凡没有开灵视。
他只是看着。
看着陈墨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嘴角残留的、属于一个时代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京城大酒店初见,一杯茶,一句试探,狡诈如老狐狸。
冰岛黑石滩上,他在后方品茶闲聊,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被丈母娘骂得找不着北时,一个电话解决所有麻烦,然后一边损他一边把路铺平。
姜鸿飞婚礼上,素白长衫,揽着朱梦婕,冲他眨眼睛:“老温,以后咱们两家孩子可得多走动。”
“温兄,这事儿简单,我安排人过去。”
“老温,我说能办就能办,等着。”
“堂堂体修宗师被丈母娘赶出门,这要是传出去……”
“温羽凡,远儿的师父,你可得当好了……”
……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记忆,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播放,像一部老旧的胶片电影,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声音还是清晰的。
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骨头上。
温羽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却流不出来。
他只是缓缓地,弯下腰。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将手中那团白布包裹,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冰柜前方灵台上的供桌里。
白布展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一颗头颅。
殷长渊的头颅。
蜡黄消瘦的面容,深陷的眼窝,那双曾经异常清明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暗。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想要说些什么。
温羽凡将它摆正,让它面朝冰柜的方向——面朝陈墨。
就好像殷长渊在以这种方式,向被他害死的人,做最后的“交代”。
白布上残留的血迹蹭在了供桌上,暗红色的新鲜血痕和供桌上早已干涸的香灰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触目。
做完这一切,温羽凡直起身。
他退后一步,站在灵台正前方,缓缓抬起头,看向陈墨的遗像。
照片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笑得随性洒脱的人,眉眼舒展,神采飞扬,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说一句:
“温兄,来了啊。”
温羽凡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
很久。
很久。
久到晨光从灵堂的窗棂间透进来,将他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又从长缩到短。
灵堂里的人,是陆续聚过来的。
最先到的,是老管家。
他是在温羽凡进入陈家大门之后便一路跟随来的。
苍老的身躯站在灵堂门口,看见温羽凡那头花白的头发、那件破烂不堪的外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供桌上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他的嘴唇颤了颤,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对着温羽凡的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是陈毫。
陈家家主穿着那身肃穆的黑色中山装,眼窝比五天前更深陷了,眼底的血丝没有消退,反而更重了。
他走到灵堂里,看见温羽凡站在灵台前的背影,看见供桌上那团白布包裹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落在温羽凡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件被血浸透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的外套上。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温兄……”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你……”
话到一半,卡住了。
他想问“你做了什么”,但答案就摆在眼前。
他想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但那头花白的头发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到温羽凡身侧,和他并肩站着,一起看向冰柜里陈墨安详的面容。
沉默了很久之后,陈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二弟……可以安息了。”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朱梦婕是被人搀着来的。
五天了,她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脸色惨白得像纸,颧骨凸出,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她的眼眶已经红肿到几乎睁不开,泪水却还在不停地流,像两条永远不会干涸的细流。
她被搀进灵堂,第一眼看见的,是供桌上那颗头颅。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灵台前的温羽凡。
看见了那头花白的头发。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最后,她松开搀扶者的手,踉跄着走到温羽凡面前,抬起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看着他。
“温大哥……”
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一片枯叶在风中摩擦的声响。
“谢谢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用了她全身最后的力气。
说完,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去……
温羽凡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