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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层“平常”,褪了。
他没有再用剑匣。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以指为剑……迎着那道暗色的剑光,向前,点出。
指尖,对剑尖。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像冰锥敲在了万年钟乳石上。
然后,是潮水。
七星星力从剑尖炸开,一层,一层,又一层,裹着凌霄此刻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撞在那两根手指上……
像太平洋的浪,撞上一座在海中央生了亿万年的礁石。
浪碎了。
一层银雾,两层银雾,三层的星力碎成漫天星屑,在午后的阳光里明明灭灭,好看得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凌霄的手臂在抖。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哀鸣,他的虎口沿着昨天留下的旧茧,一寸一寸地绽开,血顺着剑柄的缠绳往下渗。
温羽凡的两根手指,纹丝不动。
指尖上,那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蓝色雷弧,微微地,跳了一下。
“嗡……”
他的手指,轻轻一屈。
一弹。
……
凌霄只觉得一座山从剑尖上压了回来。
整个人向后倒滑——三步,五步,七步,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长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虎口的血,滴在青灰色的道袍上。
全场。
死寂。
连无人机盘旋的嗡鸣,都好像被这一指弹碎了。
……
“第三剑。”
温羽凡收回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连一点白痕都没有。
但他自己知道。
这一指压进去的力,比今天上午接那十七个人的任何一下,都多。
“可以了。”
他说。
“星力内蕴,人剑相随,意先于剑。”
“这一剑,你摸到门槛了。”
……
凌霄坐在碎石上,仰着头,看着他。
血还在顺着腕子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但还差一样东西。”
温羽凡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星力是天力。”
凌霄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他早上,在溪涧边对诚之助说过的话,内劲是人力,星力是天力,人力有穷,天力无穷。
“可你知道,天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吗?”
凌霄怔住。
“是时间。”
温羽凡说。
“一颗星的光,落到你眼睛里,要走几十年,几百年……”
“星光,从来不急。”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大青石,衣摆掠过碎石,带起两片枯蕨叶。
“你的剑,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缺的就只有时间。”
……
他坐回青石上,剑匣重新横在膝头。
坐定之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袖子,没碰到。”
“三句,”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右袖口那道两寸的裂口上。
“一句不少。”
……
凌霄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等。
一个字,三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滚过第一剑的星钉,滚过第二剑的银绸,滚过第三剑那座压回来的山。
然后,滚到了师父的脸上。
——天资不差,可惜走的是野路子。
——所学所会,都是杂学。
凌霄看着那块青石,看着那个重新垂下眼去的男人,看着那根刚刚接下了他此生最强一剑的手指。
路子是正是野——
剑知道。
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种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轻。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捡起剑,归鞘。
然后整了整破了口的袖子,面朝那块青石,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全真门下只在拜谢师恩时才用的大礼。
“多谢。”
两个字,落地有声。
他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青灰色的道袍掠过空场边缘的密林,一闪,没了。
……
古榕的树冠上,一道黑影目送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又收回目光,看向青石上那个重新开始“等”的男人。
诚之助的右手离开刀柄,垂回体侧。
不久前,他和凌霄打成了平手。
刚才,凌霄此生最强的一剑,碎在了一根手指前面。
他站在树冠的阴影里,沉默地、一寸一寸地,重新校准着自己与那个男人之间的距离……
比他在冰岛看到的,还要远。
“……还不到时候。”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然后,他没有离开。
他在那根枝干上坐了下来,把打刀横在膝上,像一块沉默的、不肯走的磨刀石。
等。
……
空场四周,密林里。
人精们的算盘,在这三剑之后,噼里啪啦地重打了一遍。
窸窸窣窣的撤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树冠上有人溜了下来,蕨叶丛里有人往后爬。
北边那个换了四次位置的斯洛伐克人,第五次换位,直接换出了气机感知的范围。
全真掌教关门弟子的三剑,三句话。
这其中的分量,人精们掂明白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退。
西侧一棵大树的树冠上,一个从头到尾没动过的家伙,此刻正死死盯着刚才交手的位置,瞳孔缩得像针尖。
他看到了。
第三剑刺出的那一刻,温羽凡侧移接指——他的右脚脚跟,离地了半寸。
半寸。
他会动。
他会动,就是血肉之躯;是血肉之躯,力就有穷时;力有穷时……
树冠上那个家伙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嘴。
……
华夏电视台演播厅。
黄健的解说词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各位观众……方才这三剑,我给大家报一个含金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