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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24日,星期五,晴,无风。
蝉鸣从早上六点就贴在纱窗上没断过,把整条巷子蒸成一口密不透气的锅。
我到油田图书馆的时候,刚过九点。
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柏油路面泛着一层白晃晃的亮。车轮碾上去软塌塌的,像碾在一层薄橡胶上。
我把车锁在门口那排铁栏杆上。锁舌弹进锁孔时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上午格外刺耳。
推门进去,一楼阅览室比昨天人多。
靠窗那排坐满了,有几个人面前摊着报纸,头版还是长江抗洪的黑体标题。
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桌上打盹,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半月谈》,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印,没人叫他。
我往二楼走。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响,像在敲一面蒙着厚布的鼓。
二楼自习区还是那十张长桌。
今天靠东墙那排坐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抄笔记,一个短发女生面前摊着英语试卷。
靠窗那张桌子——昨天我和姜玉凤面对面坐过的那张——空着。
窗户开着半扇,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被从外面灌进来的风轻轻推着,晃了两下又荡回去,像一只慢摆的钟。
我把书包搁在椅子上,坐下来。
先把昨天那本深蓝色封面的《高等数学》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章第一节。
昨天读到的“e-δ语言”那里,铅笔画的问号还在。旁边她写的批注——“先把数轴画出来,δ是距离,e是精度”——我昨晚在家对着数轴琢磨了半个钟头,总算摸到了点头绪。
但还有两个地方没弄明白。
我把书摊开,又从书包里抽出那四张政治框架纸,叠好放在桌角。
唯物论那张在最上面,右下角那朵红蓝两色画的藤萝花安静地开着。花心里那个“A”被上午的阳光照得微微泛亮。
九点四十分,我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数轴,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节奏匀称,不紧不慢。
那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拍,然后沿着过道走过来。
我抬起头。
姜玉凤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拎着那个灰色的帆布笔袋,肩上挎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短袖,领口齐整,袖口挽到肘弯。齐耳短发被风吹过之后微微偏了偏,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干净的下颌线。
“御弟哥哥。”姜玉凤朝我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微微往上挑,像一根羽毛从高处落下来,慢慢悠悠的,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耳朵里。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耳根条件反射地热了。
这个称呼,第一次从她嘴里叫出来,是两年前的夏天。
1996年6月30日,采油厂游泳馆。
那天我宿醉未醒,被晓晓拽去游泳。刚走到池边,三颗顶着不同颜色泳帽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姜玉凤、秦梦瑶、莉莉,三个人齐刷刷地对我喊“御弟哥哥,我……喜欢你”。
那是她们四个商量好的“考验”,看我面对三个女生同时表白会怎么选。
姜玉凤打头阵,秦梦瑶跟上,莉莉收尾,最后晓晓补刀——“羽哥哥,你选谁呀?”
那场“四圣试禅心”之后,“御弟哥哥”这个称呼就留了下来。
先是姜玉凤她们几个偶尔叫,后来莉莉叫得最勤,一见面就“御弟哥哥”长、“御弟哥哥”短,叫了差不多一个学期。
再后来她改口叫“莫羽哥哥”,一直叫到现在。
兜兜转转,这个称呼又转到姜玉凤这儿了。
她叫得跟莉莉不一样。
莉莉叫“莫羽哥哥”的时候声音是软糯的,尾音往下沉,带一股子依赖的劲儿。
姜玉凤叫“御弟哥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尾音轻轻一挑就收住了,像一个人走过一片安静的水面,脚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走。
水面上那圈涟漪还在慢慢往外扩,人已经走远了。
算了。
只要她开心就好。
“玉凤姐,你昨天不是说好了不叫了吗?”我嘴上抱怨着,手已经伸过去把对面那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下。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姜玉凤走过来,在对面那把椅子前坐下来。
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把帆布袋搁在桌角,抬起目光看着我。
“再说了,叫你‘御弟哥哥’你耳朵会红,红得挺好看的。”姜玉凤嘴角弯着,眼睛里那层光晃了一下。
“我耳朵没红。”我搓了一下后脖子,把草稿纸往旁边推了推。
“现在红了。”姜玉凤抬起下巴,朝我耳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昨天那道题,极限的定义我琢磨明白了。但后面那个‘无穷小’和‘无穷大’的关系,还有点模糊。”我把笔搁在草稿纸上,指尖在纸边压了一下。
姜玉凤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
浅灰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但整个本子平平整整,没有一处卷角。
“无穷小和无穷大,”姜玉凤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叠着,“你先把它们当成两个方向。无穷小是往零的方向走,越走越近,但永远碰不到零。无穷大是往反方向走,越走越远,没有尽头。”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拍。
“但它们之间有一个关系——无穷小的倒数,就是无穷大。你记住这个,后面的极限运算就顺了。”姜玉凤的指尖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像在给那句话盖章。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式子。
姜玉凤看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