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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3月22日,星期一,农历二月初五,天气:晴转阴,午后南风 上午
南边的云堆上来了,把太阳遮成一块毛玻璃。藤萝叶子在这样的光底下发暗,豆荚壳也不响了,像是知道要变天。
早上到老槐树底下时,晓晓已经在等了。
“今天欧阳来信。”她把水壶递过来,手指在壶盖上点了点。
“你怎么知道?”我把水壶接过来。
“昨晚梦瑶说的。她今早在校门口等你。”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到校门口,秦梦瑶已经站在那儿了。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白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陈莫羽收”。
“欧阳让我带给你的。”她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拍,“他说,让你锁进你的信盒。等1999年再结。”
我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信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1999年,郑州见。”纸边有点毛,像是被翻来覆去摸过很多遍。右上角那张邮票的边角微微翘起来。
“欧阳转学了?”我抬起头看秦梦瑶。
“嗯。初三那年转的。郑大附中。”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走之前写了这封信,让我保管。我想等你从医院出来再给你。”
“你怎么不早给我?”我把信封放进口袋。
“我本来想等你二模考完再给你。你病着的时候,别让你分心。”她看着我,语气很认真。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纸边有点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信封里那张信纸的棱角。信封不厚,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又觉得沉。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分量不在纸的厚薄,在写字的人花了多少心思。我忽然想起欧阳转学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南风把操场上的煤灰吹得满天都是,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冲我们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梦瑶。”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围巾穗子扫在肩膀上。
“欧阳在郑大附中,怎么样?”我把信封放进口袋。
“还行。”她把围巾往下扒了扒,“他说他数学不好,在补。他说郑大附中的老师讲得快,他跟不上。”
“他体育好。”我笑了一下。
“体育好也得学。”她看着我说,“郑大的工商管理,比高考难多了。”
她站了一会儿,南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然后说:“我走了。一中还有课。”
“路上慢点。”我朝她摆了摆手。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浅蓝色的围巾在南风里晃了晃,消失在巷子口。
下午放学,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信封放在桌上,白纸,圆珠笔字。我没有拆。
我从书包夹层里翻出钥匙。我的信盒的钥匙。信盒在床底下,锁着。我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信盒。信盒是铁的,不大,上面有一道锈迹。锈迹从盒盖边缘延伸到盒身,像一条干涸的小河。这不是沙河边老柳树下的童年画盒,也不是八仙盒。这是我自己的信盒,锁在床底下,钥匙挂在脖子上。
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开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信盒里面有几张纸,一个橡皮,几颗豆荚壳。豆荚壳是去年秋天在藤萝架下捡的,壳已经干透了,轻轻一晃,里面的种子就哗啦哗啦响。橡皮是高二用的,已经磨掉了一个角,背面用圆珠笔写着“等郑”两个字。这些东西搁在别人眼里,大概都是该扔的。可搁在我这儿,每一样都拴着一段日子。如今它们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信盒里,不声不响,倒像是替我记着那些我自己都快忘了的事。
我把欧阳的信放进去,放在最底层。信压在豆荚壳和橡皮下面,平平整整的。这封信是欧阳初三转学前托梦瑶保管的,梦瑶一直留着。今年3月我二模考完,梦瑶才转给我,让我替他锁进信盒最底层。她说等1999年再结。欧阳俊华从来没告诉过梦瑶信里写了什么。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豆荚种子。今天早上在藤萝架下捡的,新鲜的,壳还是软的。我把这颗新豆子放在欧阳的信上面。
“这是二模的豆子。”我对着信盒说,“等挖出来的时候,看它干成什么样了。可能壳都裂了。裂了也没事,里面的种子还在。”
我把信盒盖上,锁好。钥匙穿进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鸟书签在书包夹层里,碰在钥匙上,叮的一声,很轻。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却觉得整个屋子都响了一下。钥匙是凉的,贴在胸口,慢慢地也焐热了。我想,有些东西放在身边,不是为了用,是为了知道它还在。
晚上,晓晓打来电话。
“信锁进去了?”晓晓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笑。
“锁进去了。”我把话筒换到左手。
“钥匙呢?”她问。
“挂脖子上了。”我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钥匙。
“你把钥匙挂脖子上了?”晓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怕丢。”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丢不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帮你看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书桌前。南窗外的玉兰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安静地立着,第一朵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阴天里显得格外醒目。
我翻开政治压缩纸。认识论那张背面,“等回来”和“会回来”并排躺着。浅灰和纯蓝,一淡一浓。我用手指在“会回来”三个字上摸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笔,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躺在床上,我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钥匙。铜的凉意渗进皮肤里。我想,1999年7月,挖出来的时候,欧阳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