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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4日,星期五,农历四月廿一,晴转多云,南风送暖。
煤渣跑道踩上去沙沙响。太阳把跑道晒得发白,一脚下去,细灰从鞋帮边上涌出来,扑在小腿上。远处的抽油机一上一下,铁臂在灰蓝的天幕底下慢悠悠地磕头,磕一下,停一拍,再磕一下。
“又走三圈。”晓晓伸出三根手指,在风里晃了晃。小指上那圈白胶布已经换了新的。
“走三圈。”我点了点头。
第一圈。
风从耳边过,把耳朵里的知了声压下去了一点。晓晓走在我旁边,没说话。胶鞋底碾过煤渣,咔嚓,咔嚓。
走到一半,腿有点软。不是累,是药停了之后,肺还没完全适应。我停了两步,扶了一下膝盖。晓晓没说话,也停下来,站在旁边。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起来,扫在我胳膊上。我站了一会儿,说:“走吧。”她才走。
走了一会儿,晓晓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走圈?”晓晓偏过脸看我。
“不知道。你说呢?”我踢了一脚煤渣。
“我觉得,走圈是把自己走慢。”她偏过脸看我,嘴角弯了一下,“平时太快了。吃饭快,做题快,说话快。走圈的时候,快不了。一圈就是一圈。你走快了,还是那么远。”
我没说话。但觉得她说得对。
“还有,”她补了一句,“走圈的时候不用想题。不用想标准分。不用想还剩多少天。就走。一步,一步。脑子放空。”
“你平时脑子不空?”我偏过头看她。
“不空。想我妈,想分数,想上音考不上怎么办。”她踢了一脚煤渣,碎渣子飞出去,落在跑道上,“但走圈的时候不想。想也没用。就走。”
第一圈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注意到跑道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柳树。之前走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注意过它。树干歪向跑道这边,枝条垂下来,快够着地面了。树根底下的土裂了几道缝,有蚂蚁在缝里爬,一排黑点子,来来回回。我蹲下来看了一眼,晓晓也蹲下来看。
“它们搬什么呢?”晓晓伸手指了指。
“不知道。可能是吃的。”
“这么大热天,搬东西不累吗?”
“累也得搬。不搬吃什么。”
晓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蚂蚁比我们忙。”
第二圈。
耳朵里的知了声退了一些。晓晓开始说别的事。
“莉莉上音文考证下周到。文化课模拟考四百多。上音文化课够了。”她掰着手指头数。
“她专业过了,文化课过了,就能走了。”我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你也是。数学142,政治历史填上,郑大没问题。”她偏过脸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说:“我今天翻了一个本子。住院的时候记的。每天咳几声,痰什么颜色。”晓晓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
“你怎么也记?”我偏过头看她。
“我妈也记。她记在本子上,不让我看。”晓晓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我昨天偷翻了。她记的比我还细。连我哪天笑得多、哪天笑少了都记。”
我没说话。
“我翻到一天,上面写着‘今天没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晓晓的声音低下来,“我看了那个,心里堵了一下。然后我翻到后面,又看到一天,写着‘今天笑了三次。’我在旁边画了一个勾。”
“你妈知道你看她的本子吗?”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她。”晓晓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灰,“但我想,她记的那些,我以后也要记。”
“记什么?”我偏过头看她。
“记日子。记哪天笑了,哪天没笑。记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了什么。记你递给我北冰洋那天,瓶盖上有没有水珠。”她偏过脸看我,“你不也在记吗?你那个本子,我见你天天写。”
“你怎么知道我天天写?”我停下脚步。
“你书包夹层里那个本子,边角都磨白了。不天天翻,磨不成那样。”她嘴角翘了翘,“你记的什么?”
“记咳嗽次数。体温。今天做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话。”我继续往前走。
“跟我妈一样。”她笑了一声,“你俩能凑一块儿记。”
“你妈记了多久了?”
“我上高中就开始记了。三年了。换了三个本子。第一个本子封面上贴了个米老鼠,我小时候贴的。她都留着。”晓晓的声音轻轻的,“她说,以后我嫁人了,她把这些本子给我,让我看看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你妈想得真远。”
“当妈的都是这样。我还没高考呢,她已经想到嫁人了。”她嘴上笑着,眼圈有点红。
第三圈。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晓晓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拍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第三圈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边时,晓晓忽然停下来。她走到树下,伸手够了一根柳条,折下来。柳条上叶子还绿着,嫩嫩的。
“你折它干什么?”我问。
“编个圈。”她蹲下来,手指翻了几下,柳条在她手里绕成一个圆。她把两头拧在一起,拧紧了,举起来看了看。圈编得不圆,有点歪,像被压扁的月亮。
“给你。”她把柳条圈递给我。
“给我这个干什么?”
“戴着。像个帽子。防晒。”她嘴角翘了翘,然后自己先笑了,把柳条圈往头上一扣。圈歪歪斜斜地卡在她脑袋上,一截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