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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5日,星期六,农历四月廿二,晴,暖。
粉笔尖划过黑板的声音刺得人牙酸。孙平老师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粉笔头往槽里一扔。前排有人把笔帽套上又拔下来,咔嗒,咔嗒,响了两回,被同桌按住了手。
“考前动员。”孙平老师站在讲台前面。搪瓷缸放在讲台上,缸子掉了好几块漆。他没拿课本,也没拿卷子,两只手撑在讲台边沿上。
“带过三届高三。这届最难。”他扫了一眼全班。
底下鸦雀无声。
“生病、缺考、复读生压境。”他掰着手指头数,“你们这届,全赶上了。”
他停了一下,把搪瓷缸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缸子的时候,缸底磕在桌面上,闷闷一声响。
“你们以为我天天乐呵呵的,我不紧张?”他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度,手在讲台上拍了一下,粉笔灰蹦起来一小撮,“我带了十二年高三,头一回半夜两点醒。醒了就睡不着。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能有什么事?我就是——”他停住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的时候,他说,“我就是怕你们考不好。”底下没人说话。他把搪瓷缸往讲台上一搁,声音低下来,“怕你们考不好。就这。”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
王强在后排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说了一句:“老师,您半夜两点醒的时候,想的是我们哪个人?”王强在后排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
孙平老师愣了一下。然后说:“想的是你们全部。”他端起搪瓷缸,转身往教室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王强,你这种问题,高考不考。”底下笑了一片。
然后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但你们也最扛打。生病了,扛过来了。缺考了,追上来了。复读生压境,咱也没趴下。数学142,全年级第一。这叫什么?这叫扛打。”孙平老师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笑什么笑。”孙平老师推了推眼镜,“我说的是实话。还有三十多天,一天填一个窟窿,三十天就是三十个窟窿。别慌。回去刷题。”孙平老师推了推眼镜。
底下响起一阵翻书声。孙平老师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地往教室后面踱。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从今天起,每天多画一个勾。比昨天多一个,就是赢。”
放学时,孙平老师端着搪瓷缸从讲台那头踱过来,在我桌前站定。他低头看我。
“陈莫羽,考前动员听进去了?”他敲了敲我的桌沿。
“听进去了。”我把笔帽套上,抬起头。
“扛打。你扛打。药停了,耳朵还响,扛着。数学142,底牌有了。政治历史填上,郑大没问题。”他把搪瓷缸端到嘴边又放下,像是想起什么。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到嘴边又放下。
“嗯什么嗯。回去刷题。”孙平老师转身走了。灰蓝色衬衫的后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他没理会。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晓晓从右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扛打。你扛打。”我把纸条折好,夹进笔盒夹层。
然后我翻开本子,在“6月5日”后面写了一行字:“孙平老师说,他怕我们考不好。王强问他半夜两点醒想的是谁。他说,想的是我们全部。这句话我记下了。怕我们考不好。就这。六个字。比扛打重。”
写完了,看了一遍。然后我在“怕你们考不好”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大,刚好把那几个字框住。像给一句话安了个家。
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孙平老师今天拍讲台那一下,粉笔灰蹦起来的时候,我坐在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在拍下去之前,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像是要攥拳头,没攥住。然后拍下去,粉笔灰蹦起来。拍完了,那只手在桌沿上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那个蜷手指的动作,很小。可能没人看见。但我看见了。
我想起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孙平老师给我们上第一堂课。他在黑板上写了个“340”,粉笔断了,他捡起来接着写。写完退后两步,看了那个数字很久。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虽然有点稀,但至少盖得住头皮。现在头顶那一块已经明显薄了,日光灯一照,头皮泛着白。
三年。他带了三年。从高一到高三。从“340”到“30”。他可能没算过自己掉了多少根头发,但我知道他拍讲台的时候手指蜷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我路过讲台,低头看了一眼。讲台桌面上,孙平老师拍过的地方,有一小片粉笔灰被拍实了,印出一个淡淡的掌印。五个手指头,模模糊糊的。我伸手在那掌印旁边拍了一下,粉笔灰蹦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他拍讲台的时候,手指先蜷了一下。像是想攥拳头。没攥住。这个动作我看见了。他拍了十二年讲台,大概每一年都蜷过手指。每一年都没攥住。”
你说“扛打”这词,孙平老师说得真准。打不垮的,不是骨头硬。是骨头断了,还知道怎么长回去。还有——骨头断了的时候,有人跟你说“我怕你考不好”。这句话比“你一定能考好”重多了。因为“你一定能考好”是希望你赢。“我怕你考不好”是怕你输。怕你输的人,比希望你赢的人,更在乎你。
孙平老师怕我们输。他带了十二年高三。他见过太多输的了。他说“这届最难”的时候,心里大概在想那些输了的。那些没考上郑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