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醇亲王载沣踏着随从安放好的脚凳下了车。
几个下人在道旁迎接,头埋得很低,姿态恭谨,却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载沣目光掠过他们,并未立刻叫起,而是先抬眼扫视周遭。
载沣目光扫过眼前垂首的仆人、熟悉的庄院,以及远处一望无际的、属于皇室的田亩。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与庄稼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那纸上谈兵的“实业”,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落在了这片他将要亲手改变的土地上。
眼前这片所谓的“庄子房”院落,虽还算齐整,却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沉寂。
几株老树郁郁葱葱,反衬得屋瓦间的杂草有些扎眼。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田畴,阡陌纵横,但地块分割似乎有些零乱,与他想象中的“集中之地”颇有差距。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成熟作物的气息,偶有几声犬吠鸡鸣从远处村落传来,更显出一种并非井然有序的、散漫的生机。
“都起来吧。”载沣的声音平稳响起,却听不出喜怒。“进去说话。把那几个庄子的图册,还有丁口账,都再拿过来。”
载沣的步伐沉稳,率先向庄院内走去。
王忠捧着木匣子紧随其后,账房与文书们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各自的物品跟上。
一场从账房到田间、从蓝图到实地的关键丈量与筹算,即将在这座看似寻常的皇庄院子里,悄然展开。
厅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
待载沣在上首坐定,下人们才敢战战兢兢地上前禀报:“王爷容禀,庄子……庄子上下十二顷地,自上月……清丈、清算之后,田亩册子倒是新造了,只是……只是各处田地分散,佃户们也多是承种祖辈旧地,一时……一时尚未能全然理顺统管。”众人额上已见汗,话也说得磕绊。
载沣静静听着,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一点。他昨日翻阅册子时已觉零散,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更证实了之前的判断。
此处的“皇庄”,名头虽在,实则更像一片产权明晰却管理松散的田产集合,与他计划中需要依托的、能够有效调动人力物力的“基地”,相去甚远。
载沣打断了领头回话之人继续请罪的话头,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王忠:“去,让人寻一两个在此处耕种年久、平日里在佃户中稍有些威望、说话管点用的人来。要稳当些的。”
载沣略一沉吟,补充道,“告诉佃户,本王有事相询问与商议,让他将庄子里主要的、能做活的壮丁,也一并唤来此处。不必全到,但各姓各房要有能主事、能做活的人来。”
“嗻。”王忠领命,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出了厅堂。他对如何与这些庄户打交道,自有其王府管事的老练章法。
载沣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局促不安回话的下人:“将清丈后的鱼鳞图册、新订的佃户契约底档,还有庄丁名册,都取来。”
又对随行的账房与文书道:“你们对照图册与实地,先初步圈划出东南向那一片较为平阔、临近水源(海河)、且尽量连成片的土地。约需三百亩上下,要标注清楚。”
账房与文书连忙应下,在下人取来图册后,便伏在侧边的八仙桌上,对比自己带来的地图册,就着窗外光线,铺开舆图,低声商议比划起来。
厅内暂时安静下来,只余纸页翻动与极低的讨论声。载沣端坐不语,目光却投向窗外。
他看到王忠的身影穿过场院,走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村落;也看到田间地头,有零星的农人直起腰,向庄子房这边张望。
这片土地,这些依附于土地而生的人,即将因为他的一项决定,而迎来前所未有的改变。
他需要听到这些直接耕种土地的人的声音,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他需要看到那些即将被征用的“壮丁”究竟是怎样的面貌。
这比任何账册上的数字,都更为真实,也更为关键。
王忠得了指令后,问过庄子房的下人,穿过场院,朝着炊烟最集中的那片佃户居住区走去。
没走多远,便瞧见村口老榆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身上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却齐整,正是下人先前隐约提过的、在佃户里能说上几句话的沈老栓。
沈老栓一抬眼瞧见王忠这身王府管事的体面装束,心里便是一咯噔。
烟杆子差点从手里滑落,他忙不迭地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蹲和紧张有些发僵,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脸上已堆起深深的笑纹,连连作揖:“管事得您好!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可是庄子里那边有什么吩咐?”
他话音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眼神却忍不住往王忠身后瞟,生怕跟着什么衙役或者拿着丈量绳索的人。
这皇庄的土地,前些日子才被民国政府派来的人拿着新奇仪器和皮尺,从头到尾细细量过一遍,闹得人心惶惶。
虽说最后也没加租加税,可这“官字两张口”,谁知是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如今王府管事又亲至,莫不是又要出什么新花样、新章程?沈老栓心里七上八下。
王忠脸上挂着王府管事常见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的淡笑,虚扶了一下:“沈老哥不必多礼。是王爷的吩咐。”
“王……王爷?”
沈老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颤,“王爷……王爷他老人家……莅临咱们这庄子了?”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亲王爷,那是天上星宿般的人物,怎么会突然到这田埂边上来?
“正是。”
王忠点点头,言简意赅,“王爷有些关乎庄子未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