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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醇亲王载沣已端坐书房。
窗棂间透进的微光,照亮了案头几份精心备好的文书。
他神情肃然,亲手将最后一道火漆封缄在一只厚实的桐木信匣上,指尖用力按下镌有“醇亲王宝”的御印,留下清晰的凹痕。
匣内整齐叠放着的,是两封书信与一份用工楷誊写、条款分明的契约。
书信是给荣氏兄弟的,笔迹端谨,措辞既表达了托付之重,亦不失亲王身份的气度。
契约则详尽列明了委托事项:全权委托荣宗敬、荣德生二位先生,代为采买、订制适用于占地各一百五十余亩之面粉厂与织造厂的全套机器设备。
载沣在契约中着重添笔,墨迹尤新:
一,机器务求泰西各国最新式样,效能为先,不可循旧;
二,须连带聘定熟谙该机器安装、操作及日常维护之可靠技师二人以上,随机器北来,契约另订,薪俸从优;
三,所有款项支取,凭双方约定及汇票凭证,务求清晰,一丝不苟。
最底下,是一张由京城着名汇兑庄开出的汇票,纹银一万两整。这笔不小的定金,象征着载沣对荣氏兄弟,对托付此事的正式启动与信任。
管事王忠早已静候在侧,双手恭敬地接过这沉甸甸的木匣。他深知此匣分量,关乎王爷对皇室的新途尝试,更牵扯巨额银钱与千里之外的洋商交涉。
“王忠,”载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此信加急,通过民国邮政局加急递送,务必尽快安全抵达上海荣府。多使些银子打点,告诉邮局,此系王府要函,沿途需谨慎。”
“嗻。”王忠躬身,将木匣小心揽入怀中,如同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奴才亲自去办,先送邮局加钤火速印记,奴才在私下同邮政工作人员打点一翻。”
载沣微微颔首,目光随之投向窗外。
庭院中古树枝桠舒展,晨光渐亮。
他仿佛能透过这重重屋宇,看到那汇票将沿驿路疾驰南下,最终落入上海荣氏兄弟手中。
那契约上的条款,将化为具体的订单,飞向大洋彼岸的工厂;而那未曾谋面的轰鸣机器,似乎已在这寂静的清晨,隐约传来了它们的胎动。
“好,去办吧!”
载沣收回目光,语气沉稳,“另发份电报,告之荣氏,契约既达,诸事便可着手。本王静候佳音。”
王忠再行一礼,倒退两步,方转身疾步而出。
步履虽快,却异常平稳,怀中的木匣未有丝毫晃动。
他穿过渐趋忙碌的王府长廊,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间,肩负着将深宫亲王的实业蓝图,推向纷繁外部世界的第一道实际使命。
载沣独自留在书房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火漆融化的微焦气息。
他提起笔,却又悬在半空,最终在昨日那份预算草稿的边角,添上了一行小字:“万事开端,慎在择人。荣氏可托,然机器虚实、洋商诡谲,犹待实证。”
这既是对远在上海的合作者的又一次审视,亦是对自己这场冒险的冷静注脚。
午后日头正好,却依旧正值盛夏的酷烈,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载沣早已换下便服,着一身藏青色实地纱袍,外罩石青色暗纹马褂,虽非朝服,却也齐整庄重。
他站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将昨日翻阅、勾画过的几卷地契佃户册子,并几份自己拟写的用工章程草稿,一一理好。
这些册页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郑家庄及周边几个皇庄的土地四至、佃户姓名、丁口数目、年纳租粮等细目。
载沣的手指抚过那些陌生的姓名与数字,目光沉静。他知道,这些纸上的名目与数字,即将与那轰鸣的机器、崭新的工厂产生联系。
“王爷,车马已备妥,就在二门外。”王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恰好传入。
“进来。”
王忠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位账房先生与那位专司文书笔墨的师爷。
两位账房各自抱着算盘和厚厚的空白账册、舆图卷轴,文书则提着装有笔墨砚台、空白契纸和王府印信的紫檀提盒。
几人皆屏息凝神,他们知晓,此行非同寻常巡庄,而是关乎王府未来产业根基的实地踏勘与筹算。
载沣微微颔首,将最后一份册子放入一个备好的锦缎木匣子中,亲自系好:“走吧。”
醇亲王乘坐的马车不算过分华丽,但车身宽大结实,拉车的骡马神骏。
载沣坐于车内,王忠在侧伺候,两位账房与文书则乘了后面一辆青幔小车,后另有六七位随从跟随。
车轮碾过宅院门前的青石路,转入天津城街道,辘辘声响,穿街过巷,渐次将市井喧嚣抛在身后,朝着郊外郑家庄方向而去。
车内,载沣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却不断勾勒着信中所描绘的机器轮廓与那百五十亩土地的景象。王忠不敢打扰,只静静守着那个装着地契和章程的木匣子。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车驶离官道,转入乡间土路,略显颠簸起来。
透过车窗纱帘,可见两旁田野渐次开阔,已近初秋,庄稼长势尚可,远处村落依稀,炊烟袅袅。这便是皇室的皇庄所在了。
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在一处有着高大榆树环绕的庄院门前停下。
这里并非寻常佃户村落,而是此前内务府派遣庄头在郑家庄皇庄管理田产、收纳租粮的“庄子房”,二进青砖瓦房,虽不奢华,却也齐整干净。几个未被清算,管理房屋的下人早已得了通报,几个下人疾步迎出,在道旁迎接请安。
车马在皇庄的“庄子房”前停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