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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身别再让民国政府抓住任何可以言说的把柄。
王忠与账房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一震。六百亩!这几乎是原计划的1.5倍,涉及佃户和土地必然更多,补偿、迁移的难度与开支也将水涨船高。
但见醇亲王爷语气笃定,显然已深思熟虑,他们不敢多言,只躬身应道:“嗻,奴才(小人)遵命。”
新的指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已略见雏形的边界线被向外大大推移,更多的石灰粉洒在了更远的田垄与沟坎上。
这一下,先前一些尚存侥幸、以为自家田地或许能侥幸在边缘之外的佃户,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人群中响起了更多的叹息与低低的抱怨,但看着王府人员不容置疑地忙碌,看着王爷沉静而坚决的身影,多数人只能将苦涩咽回肚里,更加积极地配合指认——早些弄清自家被占多少,或许还能早些拿到补偿,或争取好些的换地条件。
现场的气氛更加忙碌,也愈发凝重。
指认、核对、争议、协商、记录、画押……程序在加倍的土地上重复进行。
王府随从们拉着测绳在越来越大的范围内奔走,账房先生的算盘响个不停,文书的手腕几乎要写断。
许多被新划入圈占范围的佃户,之前未及细想,此刻不得不仓促面对,问题更多,情绪也更易激动。
王忠与几名随从往来周旋,声音已有些沙哑,既要坚持王爷定下的框架,又要应付层出不穷的具体情况,极力维持着场面不至于失控。
载沣始终身处其间。
他不再频繁发问,只是静静观察,时而看看图纸上不断扩大的墨线范围,时而望望远处海河上泛起的最后粼粼波光,时而将目光投向那些在夕阳下面容模糊、却动作固执地守护着每一分田界的佃户们。
他知道,自己一道命令,便改变了数百人乃至他们家庭未来的轨迹。
夕阳终于沉到了远山之下,天际只余一抹暗红的余烬。旷野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蚊虫开始嗡嗡作响。
直到这时,那总计六百亩的两大块土地,才堪堪用石灰线和临时木桩大致圈画出来,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白色符号,印在了暮色四合的田野上。
最后几份契约,是在随从举起的风灯摇曳的光晕下完成的。佃户们就着微弱的光线,颤抖着再次按下手印或画上记号。墨迹未干,便被文书仔细收拢。
一切暂告段落。
王府众人疲惫中带着完成任务的松快,开始收拾器物。佃户们则默默散去,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回到他们或许即将不属于自己的田地和屋舍中去,家中等待他们的,将是同样焦虑不安的亲人。
载沣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在黑暗中只能看到隐约白色轮廓的广阔土地。
夜风吹拂,带来凉意和河水的气息。他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未来的严峻预期。
这六百亩土地,是他实业之梦真正落下的第一块基石,其下垫着的,是无数佃户被改变的生计,是他代表皇室庞大的开支,是未知的技术与管理挑战,也是他爱新觉罗·载沣,在这个剧变时代,试图抓住的一缕或许微弱、却必须抓住的曙光。
暮色已浓,旷野上的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深蓝的夜空吞噬,唯有庄子房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孤寂。凉意随着夜风浸透了衣衫,旷野间虫鸣四起,更衬得周遭寂静。
载沣望着佃户们沉默散去的背影融于夜色,又回身看了眼黑暗中那片已被白色轮廓标记的土地,终于感到一丝长途跋涉与精神紧绷后的倦意。
此处距天津城宅院路途不近,往返徒耗时辰,明日尚有诸多细务需在此处理——补偿银钱的初步发放、换地意向的进一步登记、乃至建厂前最基础的整地事宜,都需他亲自坐镇决断。
载沣收敛心神,对侍立一旁、同样面带疲惫却强打精神的王忠道:“今晚便在此处暂歇一宿。明日事繁,需及早着手。”
王忠闻言,毫不迟疑,立即躬身:“嗻!奴才这就去安排,定让王爷歇得安稳。” 他深知王爷能屈尊歇在这乡野庄院,已是极不容易之事,万不能有丝毫怠慢。
说罢,王忠立刻转身,低声而迅捷地分派任务,那股子疲惫仿佛瞬间被职责驱散:“你,带两人速去将正房东厢那几间最敞亮干净的屋子再彻底洒扫一遍,王爷惯用的寝具虽未随身,但务必找出簇新的被褥铺陈,炭盆、热水需备足,窗纱有无破损立刻查验!”
“你,去厨下盯着,让他们将带来的精细米面、火腿干货赶紧收拾出来,务必整治几样清爽可口的夜膳与明早早膳,食材务必新鲜洁净,烹制需格外精心!”
“你们几个,将车马安置妥当,马匹喂足草料,夜间轮值守夜,务必警醒!”
“还有,将带来的灯笼多点上几盏,把院中、廊下照得亮堂些……”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随从们应声而动,原本沉寂的庄院顿时有了几分紧张的生气。扫洒声、吩咐声、器物碰撞声在夜色中响起,灯火也依次亮起更多,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载沣则被暂时引至正厅稍坐休息。庄子房的下人早已惶恐万分地命人重新沏了热茶,又端来几样庄子里能拿出的最精致的点心,虽然粗陋,却也热气腾腾。
载沣并未在意这些,只慢慢呷着茶,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王忠的身影在灯火间穿梭忙碌,指挥若定;远处,是黑沉沉的无边田野,和他那刚刚划出的、未来将矗立起厂房的六百亩土地。
茶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