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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已在这按押手印的“沙沙”声与拉直测绳的吆喝声中,隐隐可闻。
载沣并未一直立于田埂之上作壁上观。
他脱去了外面那件石青色马褂,交由随从拿着,只着一身藏青纱袍,便踏入了田垄之间。
泥土沾上了他纤尘不染的缎面便靴,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始终跟随着丈量的人群,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时间在测绳的拉拽、标竿的移动、算盘的噼啪与文书笔尖的沙沙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日头渐斜,给田野铺上一层金红。
载沣的观察细致入微。
他看到大多数佃户在指认地界时,尽管手在颤抖,声音发紧,却基本依照事实,少有刻意虚报亩数或混淆边界的企图——或许是因为鱼鳞图册就在眼前核对,或许是因为王爷亲临的威压,也或许是沈老栓等人在旁低声提醒着“实话实说,莫要因小失大”。
异议是有的,但多集中在边角模糊地带:
“管事爷,这石灰线……好像稍稍往我这边多划了一垄……”
“回王爷,这地头有半亩沙地,实在算不得好田,能不能……能不能从亩数里稍稍折减些?”
“我那田里,靠河坎那一片,年年被水气洇着,种别的不成,只能种点耐湿的荸荠,这补偿……能否单算?”
这些异议,细微而实际,充满了庄稼人对土地每一分价值的斤斤计较。
王忠处理得颇有章法,或令随从重新拉绳确认,或让账房参照图册与实地情形酌情核减,或答应将特殊作物(如荸荠)单独评估补偿,总之,务求在王府定下的框架内,给予一定的弹性,避免因过于僵化而激化矛盾。
载沣看在眼里,并不插言,只偶尔在争执稍起时,投去平静的一瞥,那无形的压力往往便能令双方各退一步,回到商讨的轨道。
载沣自己也并非全然旁观。
他时而走近正在丈量的地块,俯身查看庄稼长势,用手指捻起一撮土看了看;时而从账房手中接过图册,对照眼前的地形地势,眉头微蹙地审视;时而又踱步到稍远处,眺望海河水流与周边道路走向。
他招手唤来正在记录土地数据的账房先生,指着图纸上一片刚刚划定的、相对规整的土地,低声询问:“以先生看,若在此处平整土地,铲除青苗,夯实地基,修筑可供机器安置的坚固厂房以及仓储、办公之屋舍,初步估算,需征用多少庄内壮丁?”
“物料方面,砖石、木料、灰泥,大概需采买几何?银钱开支,比之上海荣氏所估厂房营造费用,在此地是会增是减?” 他的问题具体而务实,显然已在思考执行的下一步。
账房先生显然没料到王爷问得如此细致,略一沉吟,才谨慎答道:“回王爷,此地地势尚属平坦,但青苗清除、土地平整仍需大量人力。
若以庄内佃户壮丁为主,辅以少量外聘匠人,至少需持续劳作一至两月。
“物料若就近采买,砖瓦灰石所费不赀,木料或可部分取自庄内林场……总体而言,因人力可部分征用,或比全部外包节省,但物料转运、工食开支,亦需仔细核算,恐……恐与南方估价相差不会太过悬殊,甚或因地僻而略高。”
载沣听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心中却已开始权衡人力调配与成本控制。
夕阳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田垄上,与那些佃户的身影、木桩的影子、以及一道道石灰白线交织在一起。
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进行着一场沉默而高效的“转换”:从依据季节和作物生长的农业计量,转向依据图纸和机器要求的工业规划;从佃户们世代熟悉的、以垄沟田埂为界的产权认知,转向以契约、赔偿和王府印信为凭的新式权益界定。
载沣置身其中,既是这场转换的发起者与决策者,也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与学习者。
他清楚地看到,每一条石灰线的划定,每一笔补偿的登记,每一次手印的按下,都在夯实他那实业蓝图的地基,同时,也在这些佃户沉默或低语的配合与忍耐中,悄然改变着王府与这些依附者之间古老的关系。
随着实地踏勘与账房、文书及王忠的不断商议,载沣对这片土地的认知越发具体,原有的计划也在现实的考量与未来的预留中悄然扩张。
他听取了账房先生关于工厂布局、物料堆放、未来扩建以及必要的生活配套设施(如工房、水井、道路)的建议,又结合自己观察所得的地形水文,最终做出了超出最初设想的决定。
他将王忠与账房召至身旁,指着图册上已被大致勾勒出的两块区域,沉声道:“原定四百亩,恐不敷长远之用。既已动此干戈,便须思虑周全。”
“这两处,东北临近河道转弯处,西南靠现有土路,地势皆平阔,且互有间隔,不致互相干扰。本王意已决,将此二处,各圈三百亩,合计六百亩。一处专为织造,一处专为面粉,中间预留空地方便日后增建仓库或安置匠人工房。如此,方有腾挪周转之余地。”
其实载沣一直在犹豫,近日以来,通过书信与小皇帝沟通,双方对于建立工厂大小存在一定分歧。
载沣一直认为投产一个中型工厂就行了,先行发展,探一探路,不用一步到位,耗费资金不知前途的建立一个超大型的工厂。相应的一个大型工厂,需要招收工人多达千人。
此次通过荣氏兄弟来信,不断的动摇了载沣的想法。最终在此次实地考察中做出了决断。
至于要给这些佃户给予赔偿,也是载沣,经过深思熟虑的考虑。现如今这个世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