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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天色尚且青灰,庄子房的院落里还萦绕着晨露的凉意与灶间刚刚升起的炊烟气息。
王忠已穿戴齐整,来到正厅门外,恭敬等候。
见载沣已然起身,正在窗前活动手足,便上前请安:“王爷,奴才特来请安,即刻便动身往天津城去采办物料。”
载沣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睡意,显然也是思虑甚多,起身颇早。
他微微颔首,却未立刻让王忠离去,而是缓步走到书案前,从一叠文书中取出一封已然封缄妥当、封面写着“上海 荣宗敬、荣德生先生亲启”的信函。
“此信,”载沣将信递给王忠,声音平稳而清晰,“是本王昨夜所书,你带回天津后,首要之事,便是通过邮政局,以稳妥快捷之法寄往上海荣府。”
王忠双手接过,感觉到信封颇厚,显然内容不少。
载沣继续道:“信中,本王已与荣氏兄弟言明:经前番数次书信往来,详议市场前景、机器选型、厂房规制,并斟酌当今时势与皇室处境,尤其……参考了皇上关切实业之谕意,”
载沣提及“皇帝”时,语气略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本王最终定议,放弃先前小规模试办之想,决意采纳荣氏所荐之长远方案——一次性到位,兴建大型工厂。 规模、机器、配套,皆按最高标准规划,务求立足稳固,未来可期。”
王忠听得心中一震,“一次性到位”、“大型工厂”、“最高标准”,这些字眼背后,意味着比原计划庞大得多的投资、更复杂的机器订购、以及更重的期望与风险。
王爷此次决心,可谓不小。
“此外,”载沣话锋一转,指示更为具体,“你到天津后,办完邮寄,立即去电报局,以本王名义,向上海荣氏兄弟发一封电报。”
“电文不必冗长,核心便是:‘前议已决,按大型方案施行,机器订购可即启动。详情见信。’ 如此,书信详陈原委决策,电报先行告知定论,以免上海那边久候,可即刻着手与洋行接洽具体订购事宜。”
“此事亦关乎机器能否尽早制造、启运,至关重要。”
王忠立刻领会,这是要双管齐下,既保持传统书信的郑重周全,又利用电报的迅捷以争取时间。
他躬身道:“奴才明白了。先至邮局寄发王爷亲笔信函,确保稳妥;再往电报局发送简明电文,通报定议。必不敢误。”
“嗯,”载沣目光落在王忠脸上,带着嘱托,“采办事宜固然紧要,此信此电,亦关乎根本。速去办理妥当。”
“嗻!奴才定当妥善办理,尽快返回复命!”王忠将信函仔细收于怀中贴身之处,又行一礼,旋即转身,步履匆匆而出。
院外,马车早已备好,几名得力随从也已候着。
王忠登车坐定,一声轻喝,马车便辘辘驶出庄子房,沿着晨雾未散的土路,朝着天津城方向疾驰而去。
载沣站在厅前,望着马车消失在晨霭之中,直到马蹄声也渐不可闻。
他书写的那份厚重的、决定建造大型工厂的书信,以及那封即将在电报线上瞬间跨越千里的简短电文,如同两支箭矢,一稳一疾,射向上海,也射向了他所构想的那个机器轰鸣、规模宏大的未来。
而王忠的天津之行,不仅关乎一砖一瓦、一锹一镐的采买,更承载着将这宏大蓝图真正“启动”的关键信讯。
东方既白,新一日已然开始,而他的实业之路,也随着这车轮与电波,加速向前。
王忠的马车声彻底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后,庄子房内外复归寂静,只余下仆役轻手轻脚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
醇亲王载沣并未如常立即处理今日的庶务,而是屏退了左右,独自回到了暂居的东厢书房。
门扉轻掩,将外界的尘嚣与庄园初醒的生机隔绝开来。
他没有走向堆满图纸账册的公事案几,而是行至里间临窗的暖炕旁,从随身携带的一只紫檀小匣中,取出了数封折叠整齐、纸张略显柔软的私信。
这些信的封皮上并无多少装饰,但字迹却让载沣每次触碰时,指尖都似有微电流过——那是当今皇帝,他的‘亲侄子’,年方六岁的溥仪皇帝,近来断续写给他的书信。
载沣在炕桌旁坐下,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再次将这几封信一一展开,平铺在光滑的炕席上。
他的目光,早已不是初读时的讶异与长辈对孩童聪慧的欣慰,而是沉淀为一种近乎审慎的、反复研磨的探究。
信中的字迹,尚带稚童的工整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用力,遣词用句也偶有童趣或简略之处。
然而,那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对时局的洞察、对西洋各国工业力量与政治格局的概括、甚至对国内新旧势力消长的冷眼剖析,却与那稚嫩的笔迹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对比。
凌霄在信中谈及“实业乃固本之基,非仅效洋人皮毛,当求其根本精要”,提及“德之严谨、美之创新、英之老练,皆有所长,择其善者,需合我之水土人情”,甚至隐晦地论及“新旧之交,民心浮动,财权兵权实为要害”……
这些观点,并非全然独创,其中有些许影子或许来自帝师陈宝琛等人的教导,也有些像是对载沣自己某些奏对或书信观点的回应与深化。
但令载沣深感诧异乃至心惊的是,那种整合、提炼、并试图以某种超越年龄的“格局”来表述的思维方式,那种在字句中隐隐透出的、对未来某种路径的清晰指向(即使仍显模糊),以及那份罕见的、近乎冷酷的理性权衡,绝非一个寻常六岁少年能在嬉戏玩闹、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