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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和隆裕皇太后面前。
他该如何禀报?
又将如何筹划那看起来愈发渺茫的秋冬征收乃至来年的生计?
内务府值房的灯火,在这个盛夏的夜晚,照亮的不再是帝国的账簿,而是一个古老王朝残梦醒来后,那无可回避的、冰冷的现实。
马佳·绍英紧锁的眉头在翻阅那一叠由醇亲王载沣自天津陆续送抵紫禁城的书信时,曾有过极其短暂的、几不可察的舒展。
在这令人窒息的内务府值房里,在堆积如山的、写着惨淡数字的账册之外,这些来自天津的笔墨,仿佛是从已然凝固的败局冰面上,凿开的几道裂痕,透出些许异样的、带着寒意的微光。
书信中,醇亲王以他一贯沉静而务实的笔调,详细禀报了天津一地的种种应对与变故。
最令马佳·绍英感到一丝复杂慰藉的,是醇亲王载沣借民国政府土地清丈之势,行“借刀杀人”、“刮骨疗毒”之实。
“借势查处,追回赃款”:载沣信中陈述,清丈过程如同一把梳子,篦出了天津各皇庄庄头、管事历年积弊。
在民国清丈局、县公署、警务处的联合办案下(载沣及其属官从中斡旋引导),大批贪墨中饱、欺上瞒下的庄头被揪出法办。
更重要的是,追缴回被这些蛀虫侵吞隐匿的财物,计现银二十余万两。
这笔意外之财,虽远不能填补皇室岁入的巨大缺口,却如同久旱后的一滴甘霖,至少证明了皇室资产并非全然流失,只是被硕鼠窃据。
醇亲王载沣此举,既清理了门户,又为内库追回部分损失,手段不可谓不高明,然而却也是皇室如今困境中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清理积欠,回笼现银”:更让马佳·绍英感到醇亲王载沣手腕老练的,是信中提及醇亲王主动与以往和内务府有密切生意往来、但多有账款积压或经营不善的皇商进行“了结”。
或谈判减免,或施加压力,或干脆变卖抵押物,竟一举收回了三十余万两的现银积欠。
这需要极大的魄力与谈判技巧,在皇室权威大不如前的情况下,能迫使这些精明的商人吐出旧账,醇亲王所凭借的,恐怕不仅是亲王的头衔,更是对时局与对方弱点的精准把握。
“变卖整合,套现减负”:最令马佳·绍英心惊却也暗自佩服的,是醇亲王载沣对皇室在天津的非土地资产的处理。
他果断将大量散布的房产、经营不善的商铺等产业进行整理、出售,共计套现本金三十余万两。
同时,对于部分确实优质、有稳定收益的产业(如位置紧要的当铺、仓库、码头地块),载沣并未草率变卖,而是大胆委托给信誉较好的洋行进行专业化管理,皇室只作为股东收取固定收益或分红。
信中解释,此举“虽暂失直接经营之权,然可极大减少内务府派驻人员之管理成本与贪弊风险,保资产之值,得稳定之利”。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短时间内为皇室回笼了超过八十万两的现金,并甩掉了一批管理负担沉重、效益不佳的资产。
马佳·绍英不得不承认,醇亲王载沣在天津所为,确是在极端不利局面下,尽可能为皇室“止血”、“回血”甚至“造血”的务实之举。
那种挥刀斩向自身腐肉、与商人锱铢必较、甚至不惜借助洋人管理产业的果断与变通,是久居深宫、拘泥旧制的内务府很难做出的。
然而,这一丝欣慰如同晨露,在触及紧随其后的、关于皇庄租赋改革的内容时,迅速蒸发,转化为更深沉的忧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醇亲王载沣在信中禀明,为安抚天津各皇庄佃户,稳定地方,配合清丈大局,他已下令普遍降低了这些皇庄佃户所需缴纳的地租额度(即“租子”)。
马佳·绍英看到这里,心立刻揪紧了:长此以往,皇室从这些田产上获得的固定岁入岂不更加微薄?
如何供养这紫禁城内外数千张口?
这简直是饮鸩止渴!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守旧的宗室王公若闻此讯,会如何抨击载沣“败家”、“动摇国本”。
但醇亲王载沣随后的陈述,却像一记闷棍,敲在马佳·绍英固有的认知上,带来一阵眩晕:“然据初步核计,即便租额降低,改革后之各庄今夏所征得之赋税实物,竟较往年庄头管事任内所报解之数,反有所超出。”
这……这怎么可能?!
马佳·绍英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减租反而多收?
他反复阅读这段文字,试图找出理解上的偏差。
然而醇亲王载沣解释得清晰:以往庄头管事层层盘剥,欺上瞒下,上报内务府的数额早已是经过他们“过滤”后的残渣,大量实物租赋被他们中饱私囊或就地变卖私吞。
“是了,看来还是底下的庄头们太不干净了。”
如今庄头被清理,管理简化(或试行新法),租额明确且相对公平,佃户缴纳积极性提高,中间损耗环节被极大压缩,实际进入皇室仓库的净收入,反而可能超过以往那虚假的“账面收入”。
这个残酷而讽刺的事实,让马佳·绍英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它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的增减,它像一把尖刀,挑开了旧有皇庄管理体制华丽袍子下爬满的虱子。
它似乎在无声地宣告:不是土地不出产,不是佃户不缴租,而是旧的那套管理方式本身,就是最大的漏洞和蛀虫!
载沣在天津的减租,表面看是让利,实则是堵漏;表面看可能减少收入,实则可能夯实了税基。
然而,明白这个道理是一回事,接受它又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