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这股‘东风’，正好把那些陈年旧账、管理混乱的积弊清理一番。该查办的查办，该追回的追回。”

“清丈之后，土地权属自然要按新章程厘定，但咱们若能主动，便能争取到最有利的条件。”

“比如，那些咱们实在无力耕种照管的边远荒地，与其荒着，不如以皇室的名义，开放给关内无地的流民去垦种，只收些微赋税，或甚至暂行免租。”

“这样，既能解流民之困，为朝廷（指民国政府）分忧，赢得民心美誉，又能实实在在加快关外开发，于国于民都有大利。”

“马佳绍英分析，袁世凯政府如今正愁关外日俄窥伺、流民安置、税源开拓这几件大事，咱们皇室若主动提出这般利国利民的合作之策，他们断无拒绝之理，反而会高看我们一眼，日后在《优待条件》的执行上，乃至其他方面，或许更能行些方便。”

皇帝的话语条理清晰，将一桩可能涉及“变卖祖产”的敏感事，包装成了“主动革新”、“清理积弊”、“利国利民”、“巩固优待”的多赢之策。

凌霄故意略去了其中皇室被迫退让、财政窘迫的核心驱动，只强调此举带来的潜在政治好处和部分现实收益（如清理追回部分财产），听起来更像是一项富有远见和担当的主动布局。

隆裕太后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皇帝时而抬头陈述、时而蹙眉思索的小脸上。

她看得分明，这孩子，说起逗趣解闷的话时，天真烂漫；可一旦论及这些政事，神情语气便陡然变得严肃认真，引据分析，竟也头头是道，与方才判若两人。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皇帝确实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思量和担当；也有隐隐的疼惜与忧虑，这般年纪，便要殚精竭虑，周旋于这般复杂的局面之中。

隆裕皇太后并没有立刻回应皇帝关于政策的具体内容，那些土地、赋税、流民、合作的利弊，对她这个久居深宫、对具体政务已渐生疏的太后来说，有些过于繁杂了。

但她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点：皇帝和马佳绍英，是在为皇室的未来筹谋，是在用他们认为可行的方式，试图在已然变迁的世道中，为这紫禁城里的“家”，争取一份安宁和保障。

“这不是皇室，早就在朝会上定下的政策吗？”

良久，隆裕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就着廊下初上的宫灯光晕，看着皇帝的眼睛，缓缓道：“皇帝……真是长大了。这些事，你既与内务府老成持重之臣细细商议过，觉得妥当，那……便依你们的想法，稳妥地去办吧。哀家……老了，外面的事，也理会不了那许多。只一样，”

隆裕反手握住了皇帝的小手，语气加重了些，“万事谨慎，步步为营。咱们……再也经不起大的风波了。”

这话，算是默许，也饱含着深深的无奈与托付。

凌霄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他郑重地点头：“皇额娘放心，儿子谨记。必会与马佳绍英等人周密筹划，断不会冒失行事，必以求稳为先。”

他知道，有了皇太后这句“依你们想法去办”，后续再与醇亲王沟通，乃至应对可能的内部质疑，便都有了最根本的依托。

暮色彻底笼罩了宫苑，长春宫内灯火通明。皇帝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闲话，直至太后面露倦色，才亲自伺候着送回寝殿安歇，而后方告辞离开。

回养心殿的路上，皇帝坐在轿辇中，望着宫道两旁幽深的殿影，方才在太后面前的那份沉稳逐渐化开，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计划得以推进的振奋，但随即，更深重的责任感和对前路未卜的思虑，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序幕已然拉开，接下来，每一步都需走得扎实，走得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