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山风带着几分草木的腥苦气。

陈放从房里拽出半盆昨儿熬野猪剩下的带血杂碎，又舀了两大勺熊油，全倒进了一只旧铁桶里。

马栓子正蹲在院角磨着一把开山斧，见陈放出来，赶紧站起身。

“陈哥，这玩意儿臭烘烘的，要干啥用？”

陈放递给他一个带盖的陶罐。

“把这些血油灌进陶罐里，趁着天黑前，抹在落叶沟碎石堆周围十丈内的老树根上。”

马栓子闻着那股浓烈的腥臭味，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但还是咬牙接过了罐子。

“陈哥，这是要把那大瞎子招过来？”

“熊的鼻子比狗灵十倍。”

陈放弯下腰，轻轻抚摸着黑煞厚实的颈皮。

“闻到熊油和生肉味，那头大公熊绝对不会容忍别的活物在它的食盆边上晃悠。”

马栓子不敢怠慢，抱起陶罐顺着后山小路摸进了防风林。

傍晚六点，天色像被墨汁染过一样黑了下来。

长白山的林海在夜风中发出一阵阵海啸般的林涛声。

陈放穿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绿军装，脚上踩着防滑胶鞋。

五四式手枪压满子弹塞在腰后，剥皮小刀别在大腿外侧。

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被他端在手里，枪身擦得一尘不染。

十发黄澄澄的7.62毫米钢芯弹压进弹仓，枪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陈放推开老榆木大门，七条猎犬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队伍顺着防风林一路往东，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干水沟。

下到落叶沟的风化岩背后时，趴在最前头的雷达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对大耳朵像雷达天线一样剧烈抖动，鼻子贴在松软的落叶层上使劲吸了两口气。

随即，雷达转过头，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呼噜声，两只前爪在黑土上刨了刨。

陈放蹲下身，手电筒套着红布向下照去。

一块磨盘大的青苔石板旁，赫然堆着一滩还冒着微微热气的巨大熊粪！

粪便里夹杂着未消化的野猪鬃毛和碎骨渣，腥臭冲天。

地上那个海碗大小的巨大爪印，指尖深深陷进泥土，边缘的泥浆甚至还没完全渗干。

……

午夜一点，山风刺骨。

落叶沟的深涧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冷水溪在乱石间撞出哗啦啦的流淌声。

五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从干水沟南段的矮树丛里钻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疤脸老四手里端着一杆锯短了枪管的双筒土铳，

脸上那道紫红色的刀疤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四爷，慢着点，前头那片坡滑得很。”

身后一个瘦小的汉子压低嗓门，怀里抱着两只结实的粗麻袋。

“别磨蹭！”

疤脸老四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像砂纸擦过铁板。

“动作快点，挖了老参，天亮前必须翻过山梁子！”

五个人手脚并用，踩着松动的碎石一路往上爬。

碎石坡背风的石缝里，五品叶的山参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鲜红的参籽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四爷！找到了！在这儿呢！”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兴奋地低呼了一声，拔出腰间的短把铁锹就要往泥土里下铲子。

“慢着！”

疤脸老四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鼻子在空气里狠狠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除了山参特有的清苦药香，竟然还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油腥臭气。

那味道又膻又黏，像是放了许久的生猪油，又像是什么大型猛兽身上的体骚味。

还没等疤脸老四琢磨过味来，西侧山梁的白桦林里，猛然炸起两声震耳欲聋的洋炮声！

“轰！轰——！”

铁砂子崩碎枯树枝的脆响在山谷里疯狂回荡！

紧接着，黑风和追云凶悍狂暴的吠叫声撕破了死寂，声浪如同潮水般从西面碾压过来！

“有埋伏！”

五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抱头往南面的缓坡退，南侧高地上突然爆发出震天的铜锣声！

“咣！咣！咣——！”

刘三汉扯着破锣嗓子在山梁上放声大吼。

“抓偷参贼！包抄过去，一个也别放跑了！”

“噼里啪啦！”

成串的大红老鞭炮在高坡上炸成一片火光，浓烈的硝烟味顺着风势灌进了落叶沟。

“四爷！南边和西边被堵死了！”

持铁锹的汉子吓得浑身哆嗦，手里的麻袋掉在泥水里。

“往东北跑！顺着深沟往林子里钻！”

疤脸老四脸色发狠，端起短土铳，领着四个人连滚带爬地朝着落叶沟东北面狂奔。

然而，他们刚冲进东北的深林子，迎面突然刮起了一阵腥臭刺鼻的狂风！

“咔嚓！”

一棵碗口粗的老柞树被硬生生撞成了两截，断木残枝漫天飞溅！

一道比磨盘还要宽大、浑身披满黏稠松脂泥甲的黑影，带着地动山摇的气势，从密林深处轰然撞了出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五个人看清了眼前的怪物。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两米半、体重少说有六百斤以上的长白山巨熊！

公熊胸口那道白色的月牙斑纹被鲜血染得暗红，两颗泛黄的巨大獠牙足有半尺长，嘴角正往下滴淌着浑浊的涎水。

马栓子下午抹在树干上的带血熊油和野猪杂碎，早已激怒了这头处于发情期的森林霸主！

在它眼中，眼前这几个擅闯领地的人类，全是要抢夺它食物的敌人！

“嗷吼——！”

一声狂暴的熊吼在狭窄的山谷里炸裂，震得地上的碎石瑟瑟发抖。

“妈呀！熊瞎子！”

跑在最前头的汉子甚至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巨熊那只比铁锅还要沉重的巨掌就已经迎面横扫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