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气氛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两边的人眼看着就要顶起来。

就在这时，大队部虚掩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陈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走了进来。

屋里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赵国栋打量了陈放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知青陈放？”

“大队干部开会，知青跑进来干什么，出去！”

陈放没理会赵国栋的斥责，径直走到桌子旁，顺手拉了把长条凳坐下。

“赵副主任既然要查责任，我这个亲手救出被困人员的人，应该最清楚实情。”

赵国栋眼皮跳了跳，嘴角挂着冷笑。

“好啊，既然当事人在，那你就老老实实交代，你们到底是怎么违规操作的！”

“第一条，抢收青苞米的事。”陈放声音不急不缓。

“暴雨来临前，山林里的蚂蚁、燕子、长虫和野兔全在往高处逃，后山泉眼倒灌，泥沙变浑。”

“我根据环境变化向大队部提出预警，支书当机立断组织社员抢收抢险，转移后山低洼处的八户人家。”

“若不是提前转移，那八户人家的土坯房当天夜里就被泥石流卷了！”

“全村几百亩地，只毁了南段二十来亩苞米，保住了全村口粮和人命，到了赵副主任嘴里，倒成了未及时上报的罪过？”

赵国栋脸色微微一白，嘴唇动了动，刚想反驳。

陈放根本没给他插话的空当，直接抬高了半度音量。

“第二条，石嘴子高坎守棚子的事。”

“安排刘二愣、吴卫国和王娟三人去石嘴子看护良种和农具。”

“是一队队长王大山在抢险混乱中的个人临机决断，大队部并不知情。”

“事发之后，大队内部已经开了批评会，王大山被记大过一次。”

“在大队内部已经严肃处理的情况下，人是我亲自带犬从塌方上背下来的，没有折损一人。”

“赵副主任口中的严重失职，到底是失了谁的职？”

记笔记的公社干事手腕猛地僵住，抬头看了一眼赵国栋，不知该不该往下写。

赵国栋脸上的肌肉使劲抽动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

“就算前两条你们有说辞，那疫病呢！”

“伤口化脓，社员腹泻，这就是你们防疫不力。”

“公社派你们下来是搞生产的，不是让你们把大队搞成病窝子！”

陈放抬起眼帘，直视赵国栋的眼睛。

“赵副主任好歹是个公社干部，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么？”

“几十丈宽的山洪倒灌，水质受到污染，这是水灾过后的必然规律，跟人为防疫有何干系？”

“大队早在灾情发生的当天清晨，就下令全村封井，一律烧开水饮用。”

“灾情控制在萌芽阶段，全村没有一人病死，没有一人转成重症。”

说到这里，陈放身子前倾，两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刀刃般扎进赵国栋的眼底。

“我倒想当面问问赵副主任。”

“山洪肆虐的三天三夜里，前进大队被困在泥水里的时候。”

“红旗公社革委会给我们拨了多少斤救灾粮？”

“公社给我们送来过一包消炎粉，还是一支青霉素？”

“公社有没有派民兵涉水进山看一眼前进大队是死是活？”

“连马栓子都顶着踩坏了的大金鹿，跑去求药。”

“你们公社大院除了给县卫生院挂了个手摇电话，还做了什么实质性的支援？”

陈放这一连串的反问，字字如铁，砸在泥地上掷地有声。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刘三汉咧开大嘴，无声地笑了笑，手里的猎枪“咔哒”一声合上了保险。

老徐会计摘下老花镜，用棉布慢慢擦拭着镜片，眼神里满是痛快。

王长贵重新点燃了旱烟袋，吧嗒吧嗒抽得满屋飘香，一言不发地看着赵国栋。

赵国栋被问得张口结舌，满脸涨得紫红。

他两只手抓着那份红头文件，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沫子滑进领口。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赵国栋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瘪的话。

“公社有公社的难处，全公社十几个大队都受了灾。”

“化肥、粮食和药品都要统筹安排！”

“就算你们有些功劳，但制度就是制度，组织纪律不能破！”

赵国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头的慌乱压下去，转头看向王长贵。

“长贵同志，你们怎么狡辩都没用。”

“三人遇险是事实，水井被污染是事实，这些情况公社必须如实掌握。”

“今天你们大队必须写一份详细的书面检查材料，盖上大队党支部的红章，由我亲自带回公社革委会讨论！”

赵国栋态度依然顽固，咬着牙不肯松口，显然不拿到这份认错的书面材料誓不罢休。

陈放冷眼看着赵国栋，心里已经完全看了个明白。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公社下乡巡查。

山路还没彻底干透，县卫生院的救援队伍都还没爬过来。

赵国栋就带着干事急火火地徒步跑来前进大队兴师问罪。

若是没有人在后头使劲催着、递着话柄，一个公社副主任断不可能做出这种急不可耐的蠢事。

王长贵敲了敲烟袋锅子，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

“赵副主任想要材料，老徐手里的账本还没盘清楚。”

“等县里的赤脚医生到了，看了伤员的病情，给出了诊断证明。”

“我们大队自然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写成报告送上去。”

“现在人命关天，大伙儿都在忙着清淤泥、熬草药，没空给你写检查。”

赵国栋碰了个软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