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疏勒城的冬天，静得只剩下风声。

自夏季那场击退吐蕃前锋的守城战后，城外便再未见大规模敌踪。

吐蕃人的营帐远在百里外，只偶有游骑像幽灵般偶尔掠过地平线。

这种围而不攻的寂静，比战鼓号角更消磨人心。

腊月十七，晌午。

郭震按例巡至北门，尚未登城，便听见门洞处传来争执。

“某须面见郭司马，见了自然分明。”

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中气十足。

郭震皱眉走去，只见守门队正与十余名军士，正围着一个牵马的汉子对峙。

那汉子三十上下，风尘满身，褐色短打被沙尘染得灰黄，背负双剑，身后跟着三辆驮车和七八个精悍伙计。

“无路凭，不得入城！”队正手按刀柄，脸色铁青，“如今什么年月，尔等形迹可疑，休怪某刀下无情。”

“某从东都而来，有要事寻郭司马。”汉子提高声音，手已摸向剑柄。

气氛骤然绷紧，守军长矛前指，汉子身后的伙计也纷纷抄起车上木棍。

眼看冲突将起——

“住手！”

郭震分开众人，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那汉子脸上时，他怔了怔。

剑眉，深目，记忆翻涌。

三年前在成都府金池坊，那个总沉默跟在江大郎身后的年轻护卫。阿史那月姑姑唤他“十三”。

“裴……十三？”郭震试探道。

汉子眼睛一亮，抱拳行礼：“正是在下，郭司马，别来无恙。”

郭震摆摆手，对队正道：“是旧识，放行。”

队正犹疑：“可司马，此人无路凭，又带着这许多车马。。。。。”

“某作保。”郭震语气不容置疑，“出了事，某担着。”

入得城来，街道萧条。

几家铺面半掩着门，掌柜缩在柜台后，眼神警惕地打量这支陌生车队。

郭震将人引至司马府衙，屏退左右，只留两名亲信守在门外。

“坐，”他斟上热汤，“你怎么到疏勒来了？江大郎他……”

“某正是为寻阿郎而来。”裴十三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长长吐了口气，“阿郎数月前自岭南西行，说是要赴安西，某在东都耽搁了些时日，这才一路追来。”

郭震手中茶壶一顿，热水险些洒出：“大郎……来了安西？”

“郭司马不知？”裴十三诧异，“阿郎在岭南遇到些事，后至交州前往安西而来。”

郭震缓缓坐下，脑中一片混乱。

江大郎，自己把酒言欢的兄弟——他竟在这兵荒马乱之时，千里迢迢来了安西？

那位平日里温润如玉、只爱游玩品茶的郎君，如何经得起这般跋涉？

“你细细说来。”他声音发紧。

裴十三便细细说了一遍。

这确是他认识的江大郎——看似文弱，却总能在绝境中想出匪夷所思的法子。

“可大郎的身子。。。”郭震迟疑，“他可还那般疲懒，秋冬时节连院子都少出？”

裴十三沉默片刻，低声道：“阿郎他这些年勤快不少。”顿了顿，补充道，“要不，也不会跑到岭南去，现又要来安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