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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矮几上,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仿佛对待的是易碎的珍宝。
阿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缓步走到窗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道:“慧音老师,我最近愈发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所剩的时间,似乎真的不多了呢。”
慧音闻言,整个人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了一般。稗田阿未如今已是二十有三的年纪。御阿礼之子虽然天生拥有过目不忘、堪称“活图书馆”的惊人天赋,甚至还能保留各代御阿礼之子的记忆,但这份天赋的代价也极其沉重而残酷——她们几乎无人能活过三十岁。而在短暂的生命凋零之后,她们的灵魂并不会立刻进入轮回,而是需要等待一二百年不等的时间,才能再次转生为下一任御阿礼之子。这漫长的、在生与死之间的间隔期,据说是为了在彼岸为阎魔服务,以偿还拥有“过目不忘”这种能力所带来的某种“因果代价”。这听起来,无疑是一种充满了悲情与宿命论的循环。
然而,令人惊讶且肃然起敬的是,每一任御阿礼之子,包括眼前这位总是带着悲天悯人气息的阿未,都从未对自己的短暂寿命流露出丝毫的怨愤、不甘或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相反,她们似乎因此而更加珍视每一寸光阴,将对生命短暂、世事无常的深刻体悟,化作了更为紧迫、更为虔诚、近乎燃烧自己般的记录历史的责任感。
慧音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阿未身边,与她一同望着庭院中萧瑟的景致,轻声问道:“阿未,在这一世里……还有什么,是你心中特别渴望完成,却感觉尚未达成,或者来不及达成的愿望吗?”
阿未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棂,目光投向书房内堆积如山的卷轴和草稿,认真地思索了许久。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框上细腻的木纹,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动作间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一世,”她的声音空灵而平静,“我记录了很多很多事情。我补完了前代未能详尽编纂的、关于源赖光及其麾下四天王渡边纲、坂田金时等人讨伐大江山酒吞童子的诸多隐秘细节与民间异闻;有幸通过残卷与走访,记录了那位才华横溢、却最终看破红尘的西行法师,与那位名为西行妖的妖怪樱树的传奇故事;也亲眼目睹了去年在宫中引起轩然大波、被称为‘鵺’的怪鸟作乱,最终被一箭射落、其尸身漂流而下并被埋葬的完整经过……”
她的语速平缓,像是在清点自己一生的财富,但眼神却逐渐变得深邃而忧伤。
“我见过太多人类与妖怪之间,因生存、因恐惧、因误解而爆发的血腥冲突;也见过妖怪与妖怪之间,为了地盘、为了力量、为了古老的恩怨而进行的残酷厮杀;甚至,人类与人类自己,为了权力、欲望、信仰,所发动的一场场战争,所造成的无数悲剧……似乎,”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与困惑,“妖怪食人,人类退治妖怪,强者欺凌弱者,仇恨滋生更多的仇恨……这成了一个无法解开、仿佛被诅咒般亘古循环的困局。当然,慧音老师,”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向慧音投去一个带着歉意的眼神,“我绝不是说您,您是不同的,您一直在努力寻找共存的道路……”
慧音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阿未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似乎,冲突、血腥、战争、牺牲,才是历史这幅漫长画卷上,永久的、浓墨重彩的、无法忽视的底色。而和平、美好、幸福、理解,不过是这深沉底色上偶尔闪烁的、明灭不定的点点荧星,短暂,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没。可是……”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坚定起来,眼中闪烁起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纯净而炽热的光芒,“我始终觉得,不该如此的。历史不应该是仅仅记录毁灭与悲伤的账簿。”
她走向书案,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仿佛在抚摸历史的脉络。“我一直都在想,能不能有一天,在这广袤世界的某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或者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能够出现那么一个地方……一个能让所有拥有智慧的物种,无论是人类、妖怪、妖精、神明,还是其他任何形式的生命,都可以暂时放下与生俱来的纷争与戒备,相对和平地、和谐地共处的地方?那里不再有基于种族或力量的相互仇视与必然的杀戮,不再有永无休止的冲突与流血的算计……或许还会有争执,有摩擦,但那不再是主流,不再是唯一的结局。大家至少可以……试着去了解彼此,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互相依存?”
慧音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泛起一阵复杂而酸楚的涟漪。她知道,这样的地方,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长河中不曾真正有过;在现在这个人类王朝统治日益巩固、对未知事物的排斥加剧、妖怪们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的时代,更近乎是遥不可及的梦幻泡影。至于未来……甚至那遥远的、连她这样拥有相对漫长生命的半妖也无法清晰窥见的未来,是否真的会出现这样一个理想的、超越现实的桃源?她内心深处,基于对历史和现实的认知,其实已并不抱有多大的希望。现实的引力太过沉重。
阿未自己似乎也完全明白这个想法有多么天真、多么不切实际。她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少女般的纯真憧憬,又蕴含着哲人洞悉世情后的深深苦涩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