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过了广安城后，朝东北向行进，越往前走，青山越灰褐，仿佛逐渐被抽取了盎然生机。

往前数千年，断魂原就是一片神魔战场。

无数强者，轮番登场，交锋厮杀，让那里成为了焦土。

随着岁月伤痕愈合，才恢复些生命色。

车轮碾过坑洼地面，车厢嘎吱摇动，车内颠簸。

坐了好多日的车，崔莹直起腰，换个坐姿，用指节抵住腰窝揉了揉，舒缓许多。

擂鼓声咚咚作响，所有将士列队。

她掀开侧帘，看到沿途还残留着没有熄灭的战火，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着血腥和焦土的气味儿。

两侧站着手持长戟的守卫，穿着黑甲，灰头土脸，眼神中带着战后的疲惫色，有些身上扎着绷带，血浸透出来，好似征战的荣耀。

她不懂天下大事，也不懂权谋争霸。

可她知道。

这些活着的，伤残的，死去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父母的儿子，妇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也都是西南王的子民。

一张张面容从指宽的车帘缝隙中闪过，他们是幸运的，还能再见到家里人。

也有不幸的，永远留在了战场之上。

其中。

就包括她男人，白枫。

她觉得。

上将军和普通士兵好像没有区别，荣耀是看不见的，可活着，十指相扣一起走着才是真实的。

战争。

连去厌恶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它不是普通人能左右的。

就像天雨一样，下或不下，都要接受。

抬眼看到要塞石壁上刻着三个朱红色大字‘太平关’。

“太平关，哪里太平了。”

崔莹喃喃自语。

放下车帘的同时，眼帘垂下，收回视线。

车轮在荒野上碾过。

嘎吱作响。

一连数日。

太疲惫了，她歪倒在靠枕上，听到外面丫鬟的喊声：

“夫人，到了。”

再次掀开车帘，一眼望去，满是赤野，已经不能用荒凉来形容，也许是血腥气太重的，大地苍茫压抑，呼吸都有些吃力。

丫鬟把她扶下来。

陆元走上前，说道：

“这里就是。”

他身后的旗帜招展，风很大，风沙迷眼，吹得她的发丝飘摇。

玉指勾去含入嘴角的发丝，眯着眼，看着深不见底的沟壑旁的白玉碑，十多丈高，像一座拔起而立的小山峰。

上面写着：

【暗夜君临处，赤胆照西南，上将军白枫，以身封印归墟，功盖千秋。】

没有落款。

她知道，等着她来写呢。

“王爷。”

崔莹不想失态，想假装轻松笑一下，可扬起的嘴角止不住颤抖，眼泪不受控制滚落下来。

维持的体面形象崩塌破碎。

暗叹一声。

罢了。

陆元点头，让她说。

“他呢？”

崔莹还是不明白，白枫怎么以身封印归墟了，归墟又是什么。

陆元也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视线下移，落入黑暗深渊，说道：

“他下去了，封印了下面的天魔洞窟，保住了这片天地和生灵，他是英雄。”

英雄……

崔莹对这个词毫无波澜，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哽咽下喉咙，尽量吐字清晰：

“我想再求您两件事。”

陆元点头。

崔莹走上前两步，手摸着冰冷的汉白玉石碑，仿佛触摸到了白枫的冰冷盔甲，说道：

“希望能把我的名字加上去。”

陆元惊愣。

她解释道：

“我爹死后，像是天塌了，没了对活着的念头，遇到白将军，我才有活着的奔头。”

“现如今，他走了，我活着的念头也灭了。”

“活着，也是遭罪。”

陆元张了张嘴。

她摇头打断：

“没用的，过不去的，与其死在别处，还不如追随他的脚步，说不定尸骨能落在一起，也算是合葬了，挺好。”

“第二件就是……可能有点强人所难。”

陆元点头：

“你只管说。”

崔莹继续说道：

“我爹因为修草屋顶，从上面掉下来，摔断了腿，紧接着一连串的遭遇就来了，最后还是挨不过苦难和贫穷，上吊自杀了。”

“我是从底层来的人，比谁都懂得活着不容易。”

“一路走过来，我看到了很很多多的将士，伤残死亡，他们都是西南的百姓，您西南王的子民，一颗忠心保西南，建功立业，说白了也就是想让日子过好一些，让家里人吃饱饭，睡的香。”

“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和忠诚，听有学问的人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也会拥护你，不是吗？”

“给西南的百姓房子住，别让当官的欺压他们，我相信他们会把西南王当成心中的护佑之神。”

陆元来自乡野，自然懂得她的深意，诧异看着眼前人，似乎有些熟悉又陌生，如此柔弱的身躯，竟然有着为天下人请命的担当。

“好，我答应你，建广厦千万间，让十八城的百姓都有房子住。”

他答应下来，无论她提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这样也无法弥补对兄弟的亏欠和补偿。

崔莹笑了，恭恭敬敬的跪下，替十八城百姓朝他磕了三个头。

没想到。

她一个柔弱女子，竟然有一天能帮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大的事，这辈子值得了。

站起身后。

她没有停留，几步助跑后，朝着黑暗深渊，纵身而下。

轰——

晴空之上，突然乌云翻涌，雷电交织。

一袭红衣，格外刺眼，在狰狞的深渊沟壑中划过优雅的弧线，朝下方坠落。

陆元躬身低头。

十万将士齐齐单膝跪下。

号角扬起。

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