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端本宫里的掌殿太监早就接到了消息，命人把地龙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和，比外面舒服多了。

　　看着他躺下准备小憩，我便要行礼退下，他却又唤我问：“掌印去何处？”

　　“殿下要休息了，奴婢自然退下。司礼监衙门还有些内务差事等奴婢去办。”

　　他半躺在榻上，撑着头瞧我：“掌印不是说要陪我吗？”

　　“……”我张了张嘴，然而不知道要如何辩解。

　　“还说不让我一个人孤单。”他又补充。

　　原本来是在这里等着堵我。

　　我彻底不想说话了，回头看了掌殿一眼，掌殿是个机敏的人，放下卷帘后，便已经带着其余人悄然退了出去。

　　帘子里没了声音，我以为他真的睡过去。

　　可是没过片刻，他下了榻，拉开帘子看我：“你为什么不去里面？”

　　“殿下要奴婢留下，那奴婢就在帘外候立，您若有什么需要，唤奴婢便是。”我说。

　　“你这人真奇怪，留下来站在这儿干什么？”他说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榻上坐着。

　　他放下帘子，坐在我身边，弯腰竟然要帮我去靴。

　　这才猛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忙要起身下床，却被他抓住肩膀一把按倒。

　　他年龄不大，力气不小，抓着我的手犹如铁钳一般，被按在榻上竟然挣扎不得。然后他整个人爬上来紧紧抱住我，连腿都盘在了一起。

　　“掌印，你不陪我？”他在我耳边问。

　　我浑身僵了。

　　“你不陪我，我一无聊就要出宫了。”他又说。

　　我僵直着半身不敢动弹，他倒好，拽了块儿皮子盖在身上，过了一会儿，就听见背后传来他绵长的呼吸。

　　他是真睡了。

　　我盯着柱子上的雕花，左右哪里也去不了，干脆闭眼也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意外地沉，一睡就睡到了天色昏黄，若不是被他压得腰酸背痛，大概更舒服一些。

　　他翻身起来有些得意，问我：“掌印睡得可好？”

　　我揉了揉肩膀，面无表情。

　　“奴婢刚才睡着做了梦，梦见了成祖皇帝。”

　　赵祁好奇了问：“我怎么没梦见，你梦见成祖皇帝干什么了？”

　　“梦见祖宗斥责奴婢，说奴婢带着您不务正业，贪玩贪睡的，大端朝的基业怕是要断送在我这等小人手中。说顺天府这么大，大儒那么多，让我给您找个帝师讲课。”

　　赵祁愣了一下：“我一个世孙，听帝师讲什么课。”

　　“小殿下真不要听讲？”

　　“在甘州听的还不多，好不容易来趟顺天府还要听先生讲些之乎者也？”

　　我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奴婢只好明日去太庙亲自请罪，让祖宗息怒了。殿下不学无术，那是奴婢得错。有什么罪责要天谴下来，奴婢一力承担就是。”

　　赵祁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说：“我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甘州学的文章，落下不少没读，明日决定就在端本宫内看书自学，哪里也不去了。”

　　“小殿下睿智。”我敷衍了一句。

　　早晨还嘻嘻哈哈，说到这里，相看两厌，落个不欢而散。

　　我说我事务繁多，先行告退。

　　他也没有再挽留，倒是送我到了端本宫门口。

　　此时外面起风了，有点凉意，怕赵祁刚睡醒出门饮风受凉，我让玉泉去里屋拿了比甲出来要给赵祁加衣。

　　他倒不肯，只说甘州比这里冷多了。

　　我本就不是真心，懒得再劝他，要收了比甲，他却伸手过来把比甲披我背上，滚烫的掌心从我后脖颈擦过去，让我赫然一惊。

　　“我刚握掌印手腕，掌印手腕冰冰凉的，才是要加件衣服。”他边说边又拽住我的胳膊要往比甲袖口套，我往后一步，看他。

　　他不解：“怎么呆愣着只顾瞅我？”

　　他话音未落，我便跪地谢恩，玉泉见我跪了，也没敢站着，于是连忙跪了下去。

　　端本宫内外行走的顿时全都匍匐在地。

　　他问我：“掌印这是为何？”

　　“殿下早晨先是赐奴婢一同用膳，又在西苑与奴婢平坐，端本宫内同榻而眠，如今亲自加衣……做奴婢的感激涕零，自然要俯首谢恩。”我道。

　　作弄我一天又被我作弄到无可奈何的贵族少年，此刻终于真正局促了起来，他道：“我只是福王的孙子，并不是藩王，也不是什么皇子，你、你不必这样，我以后不跟你这般闹着玩了就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感觉见着掌印就想捉弄你，真的，你不必这样。掌印何等身份……”

　　他伸手要扶我起来，我没动弹。

　　我视线内，能瞧见他的云纹衣摆，还有衣摆下一双皮子皂靴。

　　“小殿下您错了。”我垂首回他，“您是福王世孙，乃是天潢贵胄，是主人。奴婢是个阉人，身籍在宫中，是奴仆。主人如何对待奴仆，都是天经地义。奴仆作弄主人，那才是大逆不道。这个道理，您应该懂得。”

　　“我知道……”他说。

　　“难道在福王府内，没有主仆尊卑之分？”我问他。

　　“有是有，王府里也有掌家，甘州亦有司礼监派去的监军太监……只是我与掌印相处，并没有怠慢之心，没有当你做仆役。我、我说的是真心话。”他道，“我可以发誓！”

　　他不似假意，于是我问他：“那殿下当我做什么？”

　　“有些讨人厌的普通人。像我父亲那样管着我。不过钓鱼的时候还好，感觉有点儿合拍，像是能处的兄弟了。”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