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蛀虫后的第三天，军器局的炉火重新燃起来了。

不是从前那种半死不活、冒黑烟的病火，是真正的旺火——焦炭烧得通红，鼓风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热浪从作坊敞开的门窗涌出来，扑在人脸上，竟有了几分北疆工坊那股子悍劲儿。

陈默站在铁器坊门口，看着里头忙碌的景象。

刘老匠脱了棉袄，只穿件单褂，胳膊上肌肉虬结，正带着七八个铁匠修那座塌了半边的鼓风炉。铁锤敲打锈蚀铁板的声音“铛铛”作响，火星子随着敲击四下迸溅，落在湿泥地上，“刺啦”冒起白烟。

“大人，这炉子修好，一天能出三百斤熟铁。”刘老匠抹了把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就是风机老了，叶片裂了三片，得重铸。”

“铸。”陈默点头，“需要什么料，开单子给李贵，让他去采买——你派个懂行的跟着，一块钱买一块钱的货，再敢以次充好，连坐。”

“是！”

陈默又转到火药坊。

这边景象更触目惊心。原先堆放原料的院子被彻底清理，霉变的硝石、结块的硫磺全被铲出去，堆在墙角等着处理。张铁柱——北疆来的火药匠，正带着人用大锅煮硝水提纯，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磺味，几个年轻工匠被呛得直咳嗽，却没人躲开。

“大人，这锅硝提出来，能得五十斤净硝。”张铁柱手里拿着木勺搅动锅里浑浊的液体，“就是费柴火，还得备些瓦罐装——原先那些缸都裂了。”

“该花的钱要花。”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新火药的配比，北疆试过，爆力比旧方增三成。你带着人先试制一小批，成了再量产。”

“好嘞！”

一圈转下来，已近午时。

饭堂那边飘出米香和油腥味——这是陈默立的新规矩：一日三餐，管饱。米饭要白，菜里要有油，隔日见荤。钱从他自己的俸禄和北疆带来的那点积蓄里先垫着，等工部拨银下来再补。

陈默走进饭堂时，工匠们正排队打饭。

大木桶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另一口锅里是白菜炖豆腐，油花亮汪汪的浮在面上，旁边还有一小盆咸菜炒肉末——肉末不多，可红白相间，看着就勾人馋虫。

工匠们端着粗陶碗，手有些抖。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盯着碗里那几粒肉末，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眼圈就红了。

陈默没过去，只远远看着。

他知道，光给饭吃不够。要让人真正卖命，得给人奔头——看得见、摸得着的奔头。

午后，正堂前的院子里搭起了木台。

所有工匠都被召集来了，一百四十多人站得黑压压一片。阳光正好，照着一张张或沧桑、或年轻、或茫然的脸。不少人手里还沾着铁灰、炭黑，是刚从作坊里赶过来的。

陈默走上木台，手里拿着一卷新拟的章程。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院子静下来，“这几日，大家辛苦了。炉子修了，作坊清了，饭也吃上了——可这不够。”

他展开章程，朗声念道：

“从今日起，军器局工匠，按手艺高低、贡献大小，定三级九等！”

“三级为：天、地、人。每级分上、中、下三等。”

“人级工匠，月粮三斗，月钱三百文。”

“地级工匠，月粮四斗，月钱五百文。”

“天级工匠，月粮五斗，月钱八百文——若能改进工艺、提高工效，另有赏银，上不封顶！”

院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八百文！五斗米！这价钱，比原先克扣后的收入翻了近三倍！不少老匠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互相低声确认。

“安静。”陈默抬手，“定级不论资历，只论本事。今日起，由刘老匠、张铁柱，并各位工匠公推三人，组成考评组。每人当场演示手艺，现场评定——评到哪级，就从本月起，按哪级领粮领钱！”

话音落地，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这次不是质疑，是激动，是跃跃欲试。年轻工匠眼睛发亮，老匠人则搓着手，有些紧张——手艺荒废了这么多年，还能拿得出手吗？

“我先来！”一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挤出人群，是铁器坊的王铁锤。他走到台前空地上，那里早已摆好了铁砧、火炉和一堆铁料。

王铁锤也不废话，点火、烧铁、夹出通红的铁块放在砧上，抡锤就打。“铛！铛！铛！”锤声密如急雨，铁块在他手里像团软泥，不过一炷香工夫，竟打出了一把短匕的雏形——刃线笔直，厚薄均匀。

刘老匠上前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刃身，点点头：“锤功扎实，火候掌握得好。地级中品，有无异议？”

几个老铁匠互相看看，都摇头。王铁锤咧嘴笑了，黑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就踊跃了。

打铁的、锻甲的、造箭镞的、配火药的……一个个上前演示。手艺好的，引来阵阵喝彩；手艺生疏的，也不气馁，刘老匠会当场指点几句，说“下月再考，好好练”。

气氛越来越热，像被那炉火烘着似的。

轮到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匠人时，人群自动让开条道。

老人叫王大山，六十多了，背有些佝偻，走路慢吞吞的。他在军器局干了四十年，从洪武元年就在这儿，如今儿子死在边关，孙子才十岁，全家靠他那点被克扣的月粮过活，饿得皮包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