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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接过那根铁管。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还留着锻打的痕迹,粗糙硌手。他想象着这铁管被打磨光滑,装上木托,填入火药,然后在一个边关士兵手中,喷出火焰和铅子——就是这不起眼的东西,能决定一场战事的胜负。
“不容易。”他将铳管放回架子,轻声道。
试射场设在军器局后院。
这里原是堆放废料的地方,如今清出一片三十丈见方的空地,两头立了箭靶。二十杆新铳整齐排开,乌黑的铳管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朱标走到铳阵前,随手拿起一杆,掂了掂:“比旧铳轻。”
“铳管短了三寸,壁厚却增加一分,故轻而不失坚固。”陈默上前,指着铳身中段的转轮机括,“殿下,这便是连发装置。可预装三发,扳动此处,即可切换。”
朱标照着陈默所示,扳动机括。
“咔嗒”一声轻响,清脆利落。他又扳了一次,又一次,三声响过,机括复位,严丝合缝。
“精巧。”朱标眼中亮起光,“可能试射?”
“臣为殿下演示。”陈默取过一杆装填好的火铳,走到射击位。
装填用的是纸壳定装弹。咬开纸壳,火药倒入,铅子随后,通条轻捣——整个过程不过四五息。陈默举铳,瞄准五十步外的箭靶。
“殿下,请退后些。”
朱标却摆摆手,反而上前两步,站在陈默侧后方,眼睛紧紧盯着铳口。
“轰——!”
巨响震耳,铳口喷出白烟。铅子破空而去,“噗”地钉入靶心,木屑飞溅。
陈默动作不停,扳动机括,举铳,再射。
“轰!轰!”
三声铳响,间隔不过两息。白烟尚未散尽,三发已毕。箭靶上呈品字形钉着三个洞,间距不足一掌。
场中一片寂静。
东宫侍卫们虽训练有素,可亲眼见到这般射速,仍不禁面露惊色。王景弘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他也是第一次见这新铳连射。
朱标却已大步走到箭靶前。
他伸手摸了摸那三个还在冒烟的洞眼,边缘焦黑,深达寸余。又退后几步,目测了下距离,回头问陈默:“五十步内,骑兵冲锋到此,需几息?”
“轻骑疾驰,约十五息。”
“十五息……”朱标喃喃道,“旧铳装填一发需二十息,故只能放一轮。此铳三发连射,不过六七息——十五息内,可放两轮有余。”
他走回陈默面前,眼睛亮得灼人:“若是百人列阵,持此铳齐射,五十步内,可阻千骑!”
陈默躬身:“殿下英明。臣在北疆试过,三十人持此铳轮射,曾逼退也速迭儿三百精骑。”
“好!好!好!”朱标连说三个好字,抚掌大笑,“利器!真乃国之利器!”
他重新拿起那杆火铳,手指拂过冰冷的铳身,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陈默,这铳,能量产多少?”
“现有工匠,月产百杆已是极限。若扩招熟手,添置炉具,或可增至月产二百杆。”
“太慢。”朱标摇头,“九边防线,何止万里?二百杆,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忽然道:“你需要什么?工匠?铁料?银子?——说,孤给你想办法。”
陈默心头一热,知道机会来了。
但他没急着要东西,反而道:“殿下,器物易造,人心难聚。军器局能有今日,非臣一人之功,乃上下工匠齐心之果。若欲扩大产量,首要之事,是让更多匠人吃饱饭、有奔头,他们才肯卖命、肯钻研。”
朱标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说,琉璃坊那样的法子?”
“不只琉璃坊。”陈默道,“工匠定级加薪,只是其一。其二,当设学堂,教年轻匠人识字、算学、基础工技——手艺不能只靠师徒口传,得有成法的传承。其三,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制度分明,人方有向上之心。”
一番话说完,场中安静。
朱标背着手,在试射场中踱了几步。春风拂过,吹散地上残留的白烟,也吹动他杏黄袍服的衣角。
良久,他停步转身:“陈默,你这番话,孤记下了。三日后,你来东宫,写个详细的条陈——要多少人,要多少银,要什么章程,都写清楚。孤批了,呈给父皇看。”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有力:“大明不缺能工巧匠,缺的是能把他们聚起来、用起来的人。你,很好。”
陈默伏身行礼:“臣,谢殿下赏识。”
“起来吧。”朱标伸手虚扶,“今日看够了,也听够了。回宫。”
仪仗起行。
朱标上轿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军器局那些冒着烟的炉子,看了一眼列阵的火铳,最后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
“臣在。”
“好生干。孤,看着你。”
轿帘放下,仪仗远去。
陈默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队绛红身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
王景弘凑过来,低声道:“陈大人,殿下这是……要抬举您了。”
陈默没接话,只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在京城,算是真正有了一座靠山。
但这靠山,也意味着更重的担子,更多的眼睛。
远处,铁器坊的锤声又响起来了。
铛,铛,铛。
一声声,敲在心上,沉甸甸的,却也有了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