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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件半旧的貂皮大氅,手中握着一份奏疏,却久久没有翻开。
六十一岁了,这个从淮西凤阳走出来的放牛娃、和尚、乞丐,如今是大明开国皇帝,坐拥万里江山。可他最近时常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浸到骨头里的、看透了人心世事的倦怠。
“父皇。”殿外传来朱标的声音。
朱元璋抬眼:“进来吧。”
朱标走进暖阁,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步履已经稳了。他穿着储君的常服,外罩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见到朱元璋,便要行大礼。
“免了,坐。”朱元璋摆摆手,指了指榻边的矮凳。
朱标谢恩坐下。父子俩隔着炭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响,和更漏滴水的声音。
“身子怎么样了?”朱元璋先开口,声音比往日温和。
“谢父皇关心,已大好了。”朱标恭谨答道,“陈默开的方子还在用,每日也能到文华殿处理些政务,只是不能久坐。”
“陈默……”朱元璋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奏疏封面上轻轻敲击,“这小子,胆子大,主意多,也不怕犯忌讳。这次若不是他,你……”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朱标垂首:“儿臣无能,让父皇忧心了。”
“不是你的错。”朱元璋摇头,“是有人不想让你好。开封那个知府,朕已经查了——他和蓝玉确实有旧,但那坛菊花酒,查不出问题。要么是真没问题,要么……就是手段太高明。”
他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朱标知道,那个开封知府,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父皇,此事或许真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朕心里有数。”朱元璋打断他,从榻边拿起另一份奏疏,“你看看这个。”
朱标接过,翻开。是陈默从宁波发来的《海防巡检司半年总结》。厚厚一摞,详细记录了巡检司设立以来的成效:缉获走私船二十七艘,查没硫磺、倭刀、生丝、瓷器等违禁货物价值十五万两;救起海难渔民六十三人;协助水师击退倭寇袭扰五次。末了还有一份新增的请求——请拨银二十万两,扩建舟山水师大营,增造战船三十艘。
“他要的钱不少。”朱元璋说。
“但做的事也不少。”朱标仔细看着那些数字,“父皇您看——巡检司设立后,宁波港登记的合法商船增加了四成,市舶司税收从每月三千两增至七千两。这说明什么?说明走私被遏制后,正经商人敢出海了,朝廷反而能收到更多税。”
朱元璋“嗯”了一声:“陈默在奏疏里还说,想在舟山群岛试办‘渔市’,让渔民将渔获集中交易,由巡检司抽税管理。你觉得如何?”
朱标思索片刻:“儿臣以为可行。沿海渔民数十万,若能规范管理,既能让渔民得利,又能增加税赋,还能通过渔市掌握海上动向——一举三得。”
“你倒是信他。”朱元璋看着儿子。
“因为陈默做的每件事,都有实据。”朱标抬起头,目光清澈,“清丈田亩,杭州府今年秋粮实收增加三成;推广社学,五府新增识字者过万人;设立工政学堂,首期三百学子已有百余人可胜任衙门书吏、工坊匠师;如今整顿海防,走私锐减,税收反增。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父皇,儿臣知道朝中许多人不喜陈默,说他‘变乱祖制’。可儿臣想问——若祖制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国库充盈、能让海疆安宁,陈默何须去变?正是因为旧法已弊端丛生,才需要新法来补啊。”
暖阁里安静下来。
炭火的光在朱元璋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许久,他缓缓开口:“标儿,你可知朕为何准陈默在江南试点?”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因为朕知道,大明的江山,光靠刀枪打不下来,更坐不稳。”朱元璋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洪武元年,朕登基那天,站在奉天殿上往下看,心里想的不是君临天下的威风,是惶恐——这偌大的国家,亿万百姓,要怎么才能让他们不饿肚子?怎么才能让官吏不贪?怎么才能让边关不破?”
他转回头,眼神沧桑:“这些年,朕杀贪官、惩豪强、屯田垦荒、兴修水利……能做的都做了。可问题还是越来越多:田赋收不上来,卫所兵逃亡,倭寇年年犯边。朕老了,有些事,看得明白,却力不从心了。”
朱标喉头一哽:“父皇……”
“所以陈默出现时,朕想看看。”朱元璋继续说,“看看这个年轻人,能折腾出什么名堂。他造火铳,朕准了;他清田亩,朕准了;他开海禁,朕也准了。为什么?因为朕想给大明找一条新路——一条朕没走过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玉玺。那方“皇帝奉天之宝”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标儿,”朱元璋转身,看着儿子,“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你手里。朕能留给你的,除了这个皇位,还有一堆难题:北元的残部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倭寇在海上骚扰不断,朝中党争渐起,地方豪强坐大……这些,都要你去解决。”
朱标跪倒在地:“儿臣……恐难当大任。”
“你能。”朱元璋扶起他,手很稳,“这一年多,你支持陈默推行新政,在朝中顶住压力,在江南做出实绩——这些,朕都看在眼里。你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太子,你知道百姓要什么,知道国家缺什么。”
他走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