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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陈默回南京时,城门盘查的兵丁比往日多了两成。进城后,街面上虽还贴着北征大捷的告示,可茶馆里压低的议论声总绕不开“东南”二字。
他没回靖安侯府,直奔紫禁城。乾清宫侍卫验腰牌时多看了他一眼——虎跳峡、黑山堡,这个年轻侯爷的名字在军中已带上了传奇分量。
殿内,朱元璋正批折子,抬头时脸上松了些:“回来了?北边遭罪了吧,看你这脸糙的。”
“将士们埋骨雪原,臣不敢言苦。”陈默叩首。
“起来说话。”皇帝指指绣墩,“北边的事,徐达奏报朕看了。火器营、火车队,这两样改得好——仗就该这么打。”
陈默坐下,接过王景弘递来的茶却没喝。
“封侯世袭的旨已经发了。”朱元璋搁下朱笔,“你举荐那些人,朕都准。李成升指挥使,王老倔授工部员外郎衔,沈炼……”皇帝顿了顿,“锦衣卫自有安排。”
“臣代他们谢恩。”
“但今天叫你来,不光是封赏。”朱元璋从案头抽出一份奏本推过来,“看看。”
是汤和急报的详版。陈默看得慢,眉头越蹙越紧——倭寇规模、装备、战术,都透着反常。
“看出什么了?”
“陛下,这不像是寻常海匪。”陈默抬头,“万余之众,船械精良,占岛不撤……倒像是要割据。”
朱元璋点头:“头目叫松浦义雄,九州海盗大名。手下不止有倭人,还有朝鲜人、琉球人,更有些……”他手指在案上叩了叩,“吃里扒外的杂碎。”
殿里静了一瞬。
“陛下要臣做什么?”
皇帝起身走到《大明混一图》前,手指从南京滑到宁波,重重一点:“朕要你总督东南剿倭诸军事。东南各省兵马钱粮船舰,皆听调遣。赐尚方剑,先斩后奏。三个月,肃清倭患。”
尽管有预料,陈默还是觉得喉咙发干。他端起茶盏,手稳得出奇——原来紧张到极致反而不抖了。
“臣领旨。”他放下茶盏,“但三件事需陛下准。”
“说。”
“一是旧部得跟着。李成、王老倔那批人,臣用着顺手。”
“准。”
“二是船厂得放开。现有战船老朽不堪海战,臣需工部户部支持,造新船铸新炮。”
朱元璋转身:“福州、泉州船厂随你调用。钱粮优先拨付。”
“三是……”陈默声音沉下去,“通倭者,无论官商,臣需先斩后奏之权。”
御案后,皇帝手指轻叩的声音停了。
“杀人权给多了,手会抖。”
“可该杀的不杀,死的就是沿海百姓。”陈默抬头,眼中没有年少气盛的冲动,只有沉沉的重量,“臣的手,稳得住。”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从抽屉取出一份密折:“先看看这个,再说手稳不稳。”
陈默展开。烛火跳动,映得纸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江南丝茶巨贾赵半江,家资之厚,人说“赵家银船能填半条江”。锦衣卫密查,其通过三层中间人向倭寇贩铁器硝石,换日本白银刀剑。
海沙帮,帮主陈阿大。明为渔民互助,暗里走私私盐、接应倭船,舟山群岛如自家后院。
宁波卫指挥使赵永昌,正三品武职,赵半江堂侄女婿。倭寇犯边时,宁波卫“恰巧”调防,定海县守备空虚……
陈默合上密折,掌心有汗。
“怕了?”朱元璋问。
“是。”陈默老实道,“但更怕装作看不见。”
皇帝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朕给你尚方剑,就是斩这些魑魅魍魉的。但记住——证据咬死再动刀。东南水浑,你要学会在浑水里摸鱼,不是把水舀干。”
“臣明白。”
从乾清宫出来,日头已西斜。陈默站在宫墙影子里,深吸口气——该找人了。
他没回侯府,直奔皇庄。方教谕、王瑾一众旧人聚在公廨,听说要南下剿倭,屋里静了一瞬。
“大人,带我去!”王瑾第一个站出来,眼睛发红,“我爹当年……就是死在倭寇刀下。账粮后勤我熟!”
接着又站出几个匠人:“我们都是沿海人,懂船懂海!”
但角落里,一个年轻匠人低头搓手:“侯爷,小的刚娶媳妇,娘身子也不好……”
陈默点头:“家有难处的,留在皇庄也是报国。”他点了三十人——工匠、账房、护卫,各十个。又写了两封信,让辽东王老倔、大同李成整备待命。
安排完天色已暗,陈默这才回靖安侯府。三进的院子他住得少,此刻只觉空荡。老管家福伯端来热汤,他喝了两口便起身:“备马,去沈府。”
沈宅在城南,门开时沈炼手里还握着刀。见是陈默,刀稍松却未归鞘——锦衣卫的习惯。
“陛下让我南下剿倭。”陈默直截了当,“想请沈大人同行。”
“北镇抚司调令已到。”沈炼侧身让他进院,“明面二十缇骑护卫,另有三十暗桩已先期南下。”顿了顿,“侯爷可知,尚方剑能斩人,也能招祸?”
“知道。”
“那还接?”
“接了会招祸,不接会死人。”陈默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沈大人,这次南下,我需要你的眼睛,也需要你的刀——锦衣卫的刀。”
沈炼沉默良久,忽然道:“下官可以随行,但该报的密奏,还是要报。这是锦衣卫的章程。”
“理应如此。”
从沈府出来,已近亥时。陈默没上马,沿着秦淮河走了一段。画舫笙歌隔水传来,他却只听见想象中东南沿海的哭喊。这繁华,需要有人去守。
蒋瓛不知何时跟在身后:“侯爷,这次比北征险吧?”
“嗯。北征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