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御街两侧新洒的黄土还没干透。从洪武门到午门，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持枪肃立，百姓被拦在坊街口，踮脚望着黄幔铺就的御道——今日午门献俘，北征剿倭的两场大功要一并彰赏。

辰时三刻，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绯袍青袍在秋阳下泾渭分明，文左武右。徐达、冯胜、傅友德、蓝玉等勋贵立于武臣最前，朝服上的麒麟、狮子补子绣线暗沉——都是穿旧了的。文官以刘三吾为首，老学士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

“陛下驾到——”

午门城楼上，朱元璋十二章衮服映着晨光。太子朱标与诸王分列两侧。百官跪拜，山呼声浪撞在宫墙上。

鼓乐起。洪武门方向，囚车轱辘压过御道的闷响由远及近。先是一队蒙古贵族，披发左衽，颈系铁链；后头是倭寇俘酋，松浦义雄走在最前，五花大绑却挺着脖子，直到押解的锦衣卫踹中他膝窝，才踉跄跪倒。

兵部尚书出列，展开献俘表文。每念一个名字，鸿胪寺官便引那俘虏上前，面北而跪——孝陵的方向。松浦被强按着头触地时，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表文念毕，城楼上传来声音：“北虏海寇，犯我疆土，今皆成擒。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审定谳，明正典刑，以昭天威！”

“万岁——”呼声再起。

囚车押走，黄幔上留下几道车辙和污迹。王景弘捧出圣旨时，场上静得能听见旗角扑打旗杆的声响。

封赏从北征诸将始。徐达加岁禄三千石，赐钞二万贯，其子徐辉祖擢前军都督府佥事；冯胜进爵宋国公，傅友德加太子太保，蓝玉授征南将军衔……一道道封敕下来，武臣队列里隐隐有松气声——这是定心丸，陛下没忘老弟兄。

念到东南时，文官队列起了细微骚动。

“……靖安侯陈默，总督东南剿倭，三月荡平海寇，功勋卓着。着进封靖海公，赐金千两，世袭罔替。浙江都指挥佥事李成擢都指挥使，锦衣卫千户沈炼晋指挥佥事……”

二十二岁封公。有老臣偷眼瞥刘三吾，老学士闭着眼，眼皮却颤了颤。

封赏毕已近午时。奉天殿内筵席摆开，珍馐罗列，但不少人举箸时心神不属。

徐达那桌，几位老将酒过三巡，话渐放开。冯胜举杯敬朱元璋：“陛下，北疆海疆皆平，大明国威远播，老臣敬贺！”饮罢，似无意道，“东南如今百废待兴，陈侯爷……哦不，陈公爷年轻，担子不轻啊。”

朱元璋举杯示意，笑笑没接话。傅友德接着叹：“海寇虽平，海禁之事却难。祖制严海防，如今要动，恐非易事。”

“陈默有奏。”朱元璋搁下酒杯，“说海禁三十年，倭寇越禁越多。老实人没饭吃当了寇，奸猾人有钱赚通了寇。光堵，看来堵不住了。”

蓝玉年轻气盛：“可开了海，那些海商比倭寇还难管！臣听说东南豪商，宅邸比王府还阔……”

“所以得立规矩。”朱元璋截住话头，“市舶司管船管货管税，比现在偷偷摸摸强。宁波试了半月，税银三千两——这可是明账。”

席间静了一瞬。三千两不多，但这是明账，是朝廷能收进来的钱。在座都懂其中分量。

宴罢申时，百官告退。朱元璋留下朱标，父子二人转至乾清宫后小书房。这里堆满奏本和图册，大案上摊着幅东南海疆详图。

朱元璋解了冠带，手指在海图上从宁波划到泉州，又划回来：“标儿，今日席上那些话，听出味道没？”

朱标沉吟：“徐大将军他们是担心——担心陈默权柄过重，担心开海纵容豪商，更担心……海防一开，武勋地位受影响。”

“不止。”朱元璋摇头，手指点着海岸线，“他们怕变。咱这些老兄弟，打仗在行，治海？不懂。不懂就怕，怕被抢了饭碗，怕这天下变得他们不认识了。”

他转身盯着儿子：“咱也怕。咱是庄稼人出身，知道土里刨食的难，也知道土里刨食的稳。海上来钱快，钱多了，人心就野了。勋贵圈地，商贾垄断，官员捞钱——谁还想着春种秋收？谁还想着屯田养兵？”

朱标走到案前，翻出一本旧册：“儿臣近日查了宋元市舶司旧档。南宋时，泉州、广州两处市舶司岁入最高逾二百万贯，占国库岁入一成有余。若规制得当，确可补今日用度之匮。”

“钱是好东西。”朱元璋坐进太师椅，“北征剿倭花了二百八十万两，太仓快见底了。陕西旱灾要赈，黄河堤坝要修，哪样不要钱？可钱来了，祸也跟着来。”

他闭眼揉着眉心。朱标轻声道：“父皇，陈默奏报里还提了件事——抄没通倭商家，得账册若干。沿海七府，暗中走私的商号不下百家，每年获利……”

“多少？”

“估摸……不下五十万两。”朱标顿了顿，“这钱，朝廷一文没得着。”

朱元璋睁眼，眼中精光一闪：“五十万两……够养五万兵一年。”他起身踱步，“可开了市舶司，这些人就会老实交税？”

“陈默的意思是：明路给宽，暗路堵死。愿走明路的，税赋从优；走暗路的，查没船货，罪加一等。”

“他倒有手段。”朱元璋冷笑，“可东南那潭水，他搅得动吗？那些豪商，背后没站着人？朝中，就没收钱的？”

朱标沉默。这是实情——海禁三十年，走私从未断，就因为利益盘根错节。

窗外暮色渐沉。朱元璋走回案前，提起笔又放下，反复三次。

“标儿，你说这海，开还是不开？”

“儿臣以为，祖宗成法当守，然法久弊生。海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