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南京城已透暑气。皇家贸易公司院中老槐缀满碎白花，蝉鸣聒耳。

正堂内却寒意森然。陈默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三册账簿——航运损耗、货品进出、银钱流水。三册数字，处处龃龉。

“船损录载：‘靖安号’右舷漏水，修银二百两。”陈默指节轻叩纸面，“福州船厂实收百两。余银何在？”

航运部主管李成面沉如水：“末将已查，船厂管事供认……”

“吃了五十两回扣，助你做假账。”陈默截断话头，翻开第二册，“暹罗丁香账记三千斤，实入两千八。差二百斤，又往何处？”

贸易部主管王瑾额渗细汗：“南洋湿重，货品难免……”

“湿损不至整二百斤。”陈默抬眼，“是夹带私货，混入行李携回私售。国内丁香斤值五两，二百斤便是千两。”

王瑾喉结滚动，无言以对。

陈默未启第三册，仅以指尖轻点封面：“财务部周账房昨日辞归，留书一封。”

他从案上拈起信笺。纸皱墨洇，字迹潦草：

“……老朽负公爷信重。三月来经手银钱日巨，心渐失守。初仅收十两‘茶资’，替人平一笔小账。后十两成百两，百两成千两……待欲抽身，已陷泥淖。不敢求饶，唯乞公爷念老朽多年勤勉，莫累家小……”

末字墨迹漫漶，似泪滴氲开。

陈默置信于案：“沈大人，查实否？”

沈炼出列，自怀中取簿册：“已查清。周账房三月贪墨计两千三百两。手法三端：一虚报船损，与船厂勾连吃扣；二涂改货单，少记入库私分；三浮报损耗，差额尽没。”

他稍顿：“涉事九人。航运部二，贸易部三，财务部四。其中六人为旧员，三乃新募。”

堂内寂然，唯闻窗外蝉嘶。

陈默起身至窗前。槐香甜腻扑鼻，他凝望庭中落花良久，方道：“三月前船队出航时，我曾言：此司乃朝廷之司、万民之司，非谁家钱囊。”

转身目扫众人：“三十万两之利，晃花人眼。有人觉取些许无妨，贪点滴无碍——横竖公司利厚，不差毫厘。”

“然其忘矣：此银乃陛下内帑，乃民间股民血汗，乃八百船员搏命所得！彼等所贪非银，是人心，是信义，是此司性命！”

声振梁尘。堂下皆垂首。

“李成，”陈默点将，“你掌航运部，下属贪腐竟无所察？”

李成单膝触地：“末将失职，请公爷责罚！”

“当罚。”陈默声冷，“罚俸半载，降级留用。予你十日，彻查航运部。蛀虫蚁穴，半只不留。”

“末将领命！”

“王瑾。”

贸易部主管应声跪倒：“属下……失于监察，以为老员可靠……”

“老员更知缝隙何在。”陈默替其言毕，“亦罚俸半载，降级留用。贸易部所有货单重核。缺一斤赔十斤，少一两赔十两。偿不起者，送官。”

“遵命……”

陈默归座，指叩案面。笃、笃、笃，声声凿心。

“沈大人，”终开口，“九人依章处置。贪十两以上者革职追赃；百两以上者送应天府衙，该流流，该斩斩。”

沈炼拱手：“下官即办。”

“且慢。”陈默止之，“办前先集全会。南京总部、各埠分公司全员至此。须教彼等亲见——贪腐是何下场。”

***

四月十七，南京城外货场。

平素堆货之地搭起木台。台下三百余人肃立——南京全员并各埠主管皆至。江面船笛遥传，台上九人缚跪。

陈默布衣登台，执账册缓翻。场中唯闻纸页轻响。

“此九人，三月前尚与诸位同列。”他合册，声不高而字字清晰，“中有老账房，随我自皇庄时；有新船工，家有待哺之婴。”

行至首犯前——五十余岁吴姓账房，鬓已斑白。

“吴先生，”陈默视其面，“令郎在国子监，可是？”

老账房浑身剧颤，泪纵横：“公爷……小的糊涂……”

“糊涂？”陈默俯身与之平视，“你贪三百两。此数恰是令郎监中三载束修。为子计，是耶？”

老者泣不成声。

“然你可曾想，”陈默声转凛冽，“此三百两自何处来？自公司利中来。公司之利，乃八百船员搏风击浪所换！彼等几死风暴，三月不见妻儿——以命易来之银，你取为子纳修？”

他直身望台下：“诸位说，此银该取否？”

静默一瞬。

“不该！”有人喝。

“不该！”声浪渐起。

陈默返台前：“国有国法，司有司规。贪十两以上革职追赃，百两以上送官究办。此九人，少者五十两，多者八百两。今日当众行法。”

沈炼率人上前，逐宣罪状。

前五犯贪五十至九十两者，革职追赃，永不复用。

第六犯贪百二十两者，革职追赃，送衙杖八十，流三千里。

第七犯同。

第八犯吴账房，追赃流放。

至第九犯——贸易部副主管，年方三十，本前途无量。闻罪状时瘫软在地，裆下湿渍漫开。

“贪银八百两，依律……”沈炼微顿，“当斩。”

场中惊呼骤起。

那人挣起叩首，额击台板咚咚作响：“公爷饶命！愿退全赃，愿为牛马……”

陈默凝视片刻，缓缓道：“予你两条路。其一，依律问斩，家产充公，妻小流放。其二，退全赃，另罚三倍入公司保金，而后自赴应天府投案——该判何罪，依律而断。你选。”

场中死寂。

“……选第二条。”声若蚊蚋。

“允。”陈默颔首，“限三日筹银。三日后，沈大人伴你投案。”

处置既毕，陈默台前立定，目扫三百余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