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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还在陈默的梦里吹着,吹成了御书房里微弱的烛火噼啪声。
他站在殿下,看着龙椅上的朱元璋。
老皇帝真的老了。
不过半年未见,朱元璋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龙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脸上皱纹如刀刻般深重,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殿中群臣时,仍能让不少人脊背发凉。
但陈默看得真切——那锐利里,藏着一丝疲惫。
“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仍沉稳,“是为一件大事。”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勋贵将领二十余人分立两侧,陈默站在文臣队列靠前的位置,身旁是兵部尚书齐泰。
“朕登基三十载,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朱元璋缓缓道,“如今国事渐稳,海疆初开,正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站在左侧首位的太子朱标身上。
“自今日起,太子正式监国。”
殿中响起轻微的吸气声,但无人敢出声。
这事早有风声,可当真从皇帝口中说出,分量终究不同。
朱元璋抬起手,一旁侍立的太监捧过一个紫檀木匣。老皇帝亲自打开,取出一方玉印——通体莹白,雕蟠龙钮,印面朱文篆刻“监国太子之宝”。
“标儿。”
朱标上前三步,跪倒:“儿臣在。”
“接印。”
朱元璋将玉印递出,朱标双手高举接过。印很沉,压得他手臂微微一沉。
“新政勿辍。”老皇帝只说这四个字。
但陈默听懂了。
改革不能停。开海、变法、格物、强兵……这条路,要继续走下去。
“儿臣谨记。”朱标捧着印,声音坚定。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扫过群臣:“太子监国期间,诸卿当尽心辅佐。凡太子所决,如朕亲临。”
“臣等遵旨!”殿中齐声应道。
接下来是繁复的仪程——朱标以监国太子身份第一次处理朝务,批了几份奏章,定了两件工部事宜。整个过程平稳顺畅,朝臣们配合得甚至有些过分恭谨。
陈默知道为什么。
朱元璋虽然退居幕后,可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谁在这个时候给太子使绊子,那就是找死。
散朝时已是午时。陈默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到殿外廊下,就被一名小太监拦住了。
“陈公爷,太子殿下请您去文华殿。”
文华殿是太子理政之所。陈默到时,朱标已经换了常服,正站在殿中看墙上挂的一幅《万里海疆图》。
“来了?”朱标没回头。
“殿下。”
“过来看看。”
陈默走到他身侧。地图是新的,比之前那幅更详细——南洋诸岛标注清晰,日本、琉球、朝鲜的海岸线勾勒准确,甚至印度西海岸也画出了轮廓。
“这是格物院地理司新绘的。”朱标道,“用了船队带回的测量数据。”
“很准。”陈默仔细看,“马六甲海峡的宽度误差应该不超过十里。”
“你眼睛毒。”朱标笑了,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坐吧,说正事。”
陈默坐下。太监上了茶,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监国第一天,感觉如何?”陈默问。
“沉。”朱标揉了揉手腕,“那方印,至少五斤。”
两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朱标神色认真起来:“陈默,父皇把担子交给我了。接下来的路,得咱们自己走了。”
“殿下一直走得很好。”
“那是有父皇在后面撑腰。”朱标摇头,“现在不同了。朝中那些人,表面上恭顺,背地里怎么想,你我都清楚。”
陈默当然清楚。
科举改革、清丈田亩、军户改制……哪一件不是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之前有朱元璋压着,反对声浪还能控制。现在老皇帝退居二线,那些被按下去的势力,恐怕要冒头了。
“殿下怕了?”陈默问。
“怕?”朱标挑眉,“若是怕,当初就不会支持你开海、变法。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觉得,该动真格的了。”
陈默听懂了言外之意。
之前是试点,是小范围推行。现在朱元璋放权,朱标要的,是全面铺开。
“先从哪开始?”陈默问。
“科举。”朱标斩钉截铁,“人才是根本。科举不改,朝中永远是那些读死书的老学究。下个月春闱,我要看到算术、律法、格物题出现在考卷上。”
“阻力会很大。”
“那就碾过去。”朱标眼神锐利,“陈默,你记住——监国印在我手里,父皇说‘新政勿辍’。这四字,就是尚方宝剑。”
陈默看着眼前的太子。
不过二十三岁的年纪,眉眼间已有了帝王气。不是朱元璋那种杀伐决断的霸气,而是一种沉稳坚定的力量——像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能载舟,亦能覆舟。
“臣明白了。”陈默起身,躬身行礼,“殿下要碾过去,臣就做那碾路的石磙。”
朱标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他。
“不是石磙。”太子说,“是舵。”
“舵?”
“船要出海,得有好舵手。”朱标看着他,“陈默,你是大明的舵手之一。科举改革是第一道浪,咱们一起闯过去。”
殿外传来钟声,悠长深远。
陈默走出文华殿时,阳光正好。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金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眯起眼,看着远处天空。
新政勿辍。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