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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到衙署时,周文远已经坐在堂上了。他面前摊着一份勘合发放的旧档,手指停在某一行上,眉头微蹙。见沈砚明进来,他没有立刻合上卷宗,只是把手指移开了,说了句:“今日去太仆寺调一份马价银两的底册,你去一趟。”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了车驾司印的调阅单,递给沈砚明,又补了一句,“常例是太仆寺的寺丞周仲良经手,你直接找他。”
沈砚明接过调阅单,出门往太仆寺方向走去。太仆寺在皇城西侧,与车驾司隔了两条街。他到的时候,周仲良正在值房里翻账册。周仲良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温和,说话时不紧不慢,看了调阅单后便从架上抽出一本“马价银两底册”递过来,说:“这是去年全年的,你看看要哪几个月的。”沈砚明接过去翻到去年秋天的部分,对照着在会同馆看到的马券日期,找到了对应月份。底册上记着当月拨付的银两数目和接收方的签收,其中一笔拨给“大名府递运所”的银两数额与他在勘合记录里看到的一致,但底册上的日期比勘合记录上的早了三天。他记下这处差异,合上册子还给了周仲良,道了谢便回去了。
回到衙署后,他把底册上的日期与勘合记录上的日期并排写在纸上对照。勘合记录上的日期被涂改过,涂改后的日期与底册上的日期差了三日。如果以底册为准,那么勘合记录上的接收方签名是在拨款之前签的——这在流程上说不通。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在案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下午,沈砚明借着去会同馆送马料清单的机会,在馆内走了一圈。马厩旁边的库房里堆着几捆旧缰绳和马蹄铁,角落里搁着一只落灰的旧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几卷发黄的旧档。他没有翻动那只木箱,只是在经过时扫了一眼箱盖上的墨字标签——标签写着“会同馆旧档·丙申年”,年份与他在驿递册子上看到的那批缺额记录属于同一年。他继续往前走,把马料清单交给了管马的老吏,便原路返回了。
回到住处后,他把今日收集到的三处细节记在一张新纸上:太仆寺底册与勘合记录之间三日的日期差、会同馆库房里那只丙申年的旧档木箱、以及昨日在内务府后墙看到的双环结麻绳。他没有把这三条信息串联成结论,只是让它们并排搁着,各自保持独立的记录位置。夜里,他坐在灯下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背面空白,没有旧字或压痕。他把它折好压在枕下,吹了灯躺下。
窗外的夜风从廊下经过,把檐角垂着的一截旧绳吹得轻轻晃动,绳结碰在木柱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后又安静了。他听着那声响渐渐收住,在黑暗中把明日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先去衙署翻近三年的勘合发放记录,逐笔核对日期与底册之间的出入,再根据出入的数目和方向,确定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做完这些,他才翻了个身,合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