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在晨曦中苏醒，五十五米高的穹顶沐浴在第一缕金光里，仿佛悬浮于半空。

查士丁尼大帝曾说，那是上帝用金链从天堂垂下的巨伞。

三百五十五年来，这座穹顶之下回荡的是阿訇的唤拜声。而今天，它将重新听见东正教的圣咏。

君士坦丁堡牧首格，里高利五世站在祭坛前，双手颤抖。

和他穿着同样的金色祭披的莫斯科牧首普拉顿，与他并肩而立。

东正教世界的两根支柱，在分离了五个世纪后，终于在同一座圣殿里，面向同一个祭坛。

献堂礼拜，净化异教徒残留的痕迹，让圣地回归基督。

圣水洒在地砖上，修士们用蘸着玫瑰油的亚麻布擦拭尘土，天使的面容在布下重新显现，金色的背景在烛火中闪烁。

“主啊，请垂怜这座圣殿。”

格里高利牧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请垂怜您的子民，请垂怜这第二罗马，它曾在异教徒的铁蹄下哭泣了三百五十五年，如今，您的仆人将它归还于您。”

在场的宾客，无不同声祈祷。

伊丽莎白女皇着深紫色的加冕礼袍，从西门步入，袍摆拖曳在大理石地面上，沙沙作响。

在她身后的半步，是法兰西皇帝。

在女皇的大力邀请下，皇帝也却之不恭的陪伴在侧。

也算是法国作为天主长子，拥有的特权。

他表现的客气又得体，作为是客人，作为是拉丁教会的皇帝，来此向东方教会的姊妹致敬。

他这一次的任务，就是分享基督的荣光，加深自身对皇位的宣称，好对君士坦丁堡的治理插手。

可当他踏入圣索菲亚的那一刻，他失态了。

他好像忘记本次行程的目的。

阳光从教堂四十扇窗户倾泻而入，带来琥珀色光辉，落在一个朦胧的身影上。

哪怕没有看清，皇帝的心脏也被狠狠的击中。

“陛下，”他的亲信，也是他的妹夫看出他的失神，低声提醒，“您该上去了。”

皇帝勉强收回目光，沿着大理石甬道前行，两侧是跪伏的贵族与神职人员。

圣堂被重新修缮，美轮美奂，穹顶上神明在注视他，圣母在祭坛上方微笑，天使们在拱顶间飞翔。

可他只看见了，在祭坛左侧的唱诗班席位上，被烛火与圣像的环绕的一个女子。

她穿着天蓝色的洛希腊裙，裙摆上绣着银线暗纹，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她的头发是淡金色的，像北欧秋天的麦田，被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只在耳边留下两缕碎发，轻轻拂过她洁白的脖颈。

她的额头很高，饱满而光洁，在烛火下泛着瓷器般温润的光泽。鼻梁笔直，从眉心一气呵成地延伸到鼻尖，线条干净得像古希腊雕塑。

当她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她在跟着圣咏低声哼唱，嘴唇轻启，露出那排贝母般的牙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但最让皇帝窒息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不是天空那种明亮的蓝，也不是大海那种深沉的蓝。

而是矢车菊的蓝，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仿佛她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回到这个世界。

那里面有温柔，有书卷气，有一种说不清的忧郁，还有一种无处可去的迷茫。

仿佛她站在这里，却又不在。

仿佛她的灵魂有一部分，早已飞到了这座教堂之外，飞到了某个皇帝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是谁？”皇帝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伊丽莎白女皇听到了他的声音，饶有兴致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妙的弧度。

“那是我的侄女亚历山德拉。”

皇帝没有再说话。

正午，托普卡帕宫的青铜大门缓缓开启。结束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回归，花街游行开始了。

安东莎女皇的黄金马车率先驶出，六匹白马拉着它，车顶立着双头鹰旗，金线绣成的鹰，在秋阳下闪闪发光。

女皇端坐在车内，向道路两旁的市民微微颔首。

紧随其后的，是法国皇帝的马车。

三色旗与双头鹰旗并肩飘扬，皇帝对这么重要的时刻，却心不在焉。

他靠在车厢的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打量着四周，等待那道身影。

第三辆马车，是俄国皇储的。紧接着几辆车，是女皇的年长的侄孙们的……

直到俄国皇室倒数第四辆马车，一出来，就让皇帝立刻坐正。

白色的车身，装饰着银质的玫瑰与藤蔓，四匹灰色的阿拉伯马拉着它，步伐轻盈。

半拉着的车窗帘子，露出一张温柔慈悲的面庞。亚历山德拉公主坐在车厢里，侧着脸，好奇又茫然望着窗外。

她换了一件淡鹅黄色的洛可可裙，肩上披着一条白色的羊绒毛披肩，尽管君士坦丁堡的秋天还不算冷，但她似乎畏寒，将披肩裹得很紧。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小书，封面上有烫金的十字架，这是一本祈祷书。

皇帝看到她的侧脸，高额头，笔直的鼻梁，微微下垂的眼睫。

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矢车菊蓝的眼睛。

她有时看着人群，有时是看着双头鹰的旗帜，又有时看向远方，看向圣索菲亚的穹顶。

突然，她的目光和皇帝的目光对接，紧接着慌忙的移开，拉上车帘。

皇帝也收回了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行队伍在圣索菲亚广场停下。

广场上搭建了一座巨大的观礼台，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金色的流苏在风中摆动。

各国使节，亲王，公爵依次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