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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砂堡的冬天,是被一场暴风雪正式开始的。
那场雪下了五天五夜。风从北面的大盐漠上压过来,卷着沙粒和雪沫,打得堡墙的砖石噗噗作响。第六天早晨,雪停了,堡门推不开——雪把东门埋了齐人高。士兵们挖了整整一天,才在雪堆里刨出一条只容一人侧身的通道。
土库曼族长站在北门城头,以刀在门柱上刻下第八十九道深痕。刻完,他眯着眼往北看:目力所及,白茫茫一片,大盐漠、干盐湖、红土台地,全都不见了,天地连成一块没有边际的灰白色铁板。海的方向更糟——里海在结冰。堡里的老水手说,照这个冻法,半个月后,里海西岸十里之内,人马可以从冰面上走到对岸去。
“海一封,”老百夫长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说,“我们就是真正的孤城了。”
“孤城好。”族长哈出一团白气,“孤城没有客人。传令:存粮重数,柴草重数,全员口粮再减一成。”
存粮重数的结果当天就出来了,比账面少了四百袋。
四百袋麦子,在平常不算大事,在这个当口,是要命的事。堡里一万一千口人,兵七千,民四千,按新口粮,四百袋够全军吃三天。
粮官吓得跪在地上发抖,一口咬死账面没错,是数错了。族长没动怒,也没杀人,只把粮官、仓吏、守仓的百夫长全扣了,换了新指挥官从三寨借来的高加索军需官重新点数。第二遍点数,又少出来六十袋。
“有账。”高加索军需官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说话像打算盘,“少粮不是一天偷的,是每天顺一点,顺了大半个月。能做到这个的,管仓的人里,必有内贼。”
内贼好查,也不好查。好查的是账,每天开仓、关仓、发放的簿子翻一遍,手笔不对的地方总会露出来;不好查的是人心——堡里七千兵,大半是各部落的骑兵和这一路收编的旧波斯降兵、部族雇佣兵,人心隔着肚皮。
高加索军需官用了三天,从陈年的霉味账簿里翻出一处破绽:每七天,守西仓的百夫长阿拉什那一班,发放的数字总比领用多出一小笔,多出来的部分记在“驮马损耗”上。阿拉什是土库曼本部人,跟着族长从盐堡一路杀出来的老人,左肩还留着红砂堡攻城时的箭疤。
族长听到名字时,正在喝热羊奶。他放下碗,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问了句:“人呢?”
“今天轮他守西仓。”
族长带了四个人,亲自去的西仓。西仓里,阿拉什正带人往驮马上装粮袋——见族长进来,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他没有跑,也没有辩。他把粮袋放下,整了整衣甲,跪下来,说了句:“族长,我对不起你。”
“粮运到哪去了?”
“堡外。”阿拉什低着头,“北面三里,老河湾的枯柳林。有人在那里接。约定好了,今晚最后一批。”
“谁的人?”
阿拉什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不知道。他们出金叶子,一片顶十袋粮。我就是……就是鬼迷了心窍,我想着,攒够了金子,开春给我三个儿子在撒马尔罕买块地……”
族长看着他,很久,挥了挥手:“绑了。通知老百夫长,带三百骑,围枯柳林。今晚,把这个收网的收进来。”
是夜,枯柳林。三百骑兵把林子围成铁桶,只留北面一个口。子时,三辆雪橇摸进林子,橇上的人刚把装粮的雪橇拖到老河湾的约定地点,火把就从四面亮了起来。交火很短促——橇上不过十几个人,抡刀抵抗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抱头跪了雪。活捉的九个人里,审了半夜,审出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果:这是北面三百里外,一个诺盖部落的小商队。诺盖人不做大生意,专在战乱里做这种倒卖——从困守的孤堡里用金子换粮,再运到缺粮的草原部落去,一转手,十倍利。
不是间谍,不是死士,是生意人。
老百夫长把口供递给族长时,小心翼翼地说:“族长,这些诺盖人……怎么处置?按军法,偷军粮是死罪。”
族长捏着那几张口供,在火堆边坐了很久。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粮食追回来多少?”
“四百袋追回了三百八,剩下的路上损耗了。金子一片没动,全在。”
“粮入仓。金子……”族长顿了顿,“金子给阿拉什家里送去一半。告诉他婆姨,男人犯了军法,人没了,家还在。另一半充公。”
老百夫长瞪大了眼:“那诺盖人和阿拉什——”
“阿拉什,明早,堡门前,军法。”族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诺盖人,放。放他们走的时候,让他们在堡外转一圈,让所有探头探脑的人都看看——红砂堡的人,敢抓也敢放。粮是命,命不能拿来做生意;但人家是生意人,不是敌人。这个分寸,得让草原上的人都知道。”
第二天,阿拉什在堡门前被处决。行刑前,他求族长一件事:别把他钉在杆子上示众,留一张全皮,他想干干净净地去见祖先。族长准了。阿拉什死的时候没有喊,只对围观的人群说了句:“红砂堡的粮,是弟兄们的命。我动了弟兄们的命,我拿命还。你们都看着。”
这件事在堡里引起的震动,比打赢一场仗还大。当天夜里,高加索军需官来报:有两拨人主动来投案,都是顺过粮的,顺得不多,把藏的金子和剩下的粮全吐了出来。族长把投案的和赃物一笔笔记下,人没杀,全编进了挖雪道的苦力队——开春之前,红砂堡要挖通一条通往盐堡的雪道,运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