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着炭盆，五月的山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孙原裹着件紫貂大氅，坐在轮椅上翻军报，指尖翻过一页，纸页轻响。郭嘉立在案边，手里捏着封细作的密信，看了一半，先笑出了声。

张鼎站在一旁，甲胄未解，闻言纳闷：“先生笑什么？”

“笑董卓。”郭嘉把信递过去，袖角扫过案沿，“咱们这位西凉名将，又要给十常侍送金珠了。”

张鼎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登时拧起来。信上字迹细密，说董卓派亲信连夜入洛，载着两车金珠私谒张让，上密奏弹劾董重，言前番战败，全因董重身为统帅，不谙兵事，连日催逼进兵，致使前锋冒进中伏，损兵折将。

“他还倒打一耙？”张鼎哭笑不得，“明明是他自己轻敌冒进，杨定两千人全军覆没，这会儿倒全推董重身上了？”

“不然呢。”郭嘉淡淡道，“上次广宗兵败，卢植被槛车征回，下了廷尉狱。董卓是什么人，肯步卢植的后尘？他本就是十常侍一手提拔起来的，有靠山在，自然有恃无恐。”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信笺：“上次他兵败没被追责，本就是朝堂上有人替他说话。若不是当初黄巾军半路截杀了小黄门左丰，那会儿孙郎将也得跟卢植一道，走一趟廷尉狱。”

孙原抬了抬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指节微白，没说话。

张鼎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也是。这世道，仗打得好不如金珠送得好。董卓在凉州这么多年，边郡刺史做得稳，靠的不就是这一手。”

“还不止这些。”郭嘉摇了摇头，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上党那一片，“你们就没想过，杨定那两千人，怎么就那么容易中了埋伏？”

张鼎一怔：“先生的意思是……”

“董卓打了一辈子仗，跟羌胡周旋了半辈子，什么伏兵没见过。”郭嘉回过身，语气清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算他轻敌，岂有前锋深入数十里，不派斥候，不扎营垒，就敢一头扎进去的道理？明知张白骑有支骑兵在山里游弋，还敢让步卒孤零零往前推，自己在四十里外按兵不动？他这几十年边郡兵，白带了？”

帐里静了静。

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起来，又落回炭灰里，很快灭了。

孙原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你是说，他是故意败的？”

“故意倒未必。”郭嘉道，“但借着董重催战的由头，送一场败仗，把董重拖下水，倒是真的。”

他走到案边，指尖轻轻点了点雒阳的位置：“如今雒阳是什么局面？大将军何进跟董太后不对付，董重是董太后的娘家侄子，领着骠骑将军的兵权，就是用来分何进的权。光禄勋、卫尉领着九卿里头的人，还有司空、司徒那边，早就连上奏章弹劾董重丧师辱国。明面上是问责战败，实则是借着这事削何进的臂膀。”

张鼎皱着眉：“那太尉袁隗呢？他不是跟何进走得近？”

“袁隗是只老狐狸。”郭嘉笑了笑，“明着跟何进站一头，暗地里跟十常侍勾着。他就等着两边斗，自己坐收渔利。如今再加上董卓这一本密奏，十常侍再在宫里边吹吹风，够董重喝一壶的。”

孙原沉默了半晌，抬眼看向郭嘉，目光里带着点斟酌：“要不要……上奏一封，说明前线实情？”

他语气很轻，话里的意思却重。

若是上奏，便是回护董重，也等于明着跟董卓撕破脸，更是卷进了何进跟董太后的党争。

之前董卓本就看不起他们这些京师出来的虎贲营，觉得都是花架子，直到上次夜袭驰援，冲阵救了他的侧翼，才稍稍高看一眼。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要是这么一上奏，又得生出嫌隙。

郭嘉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孙原扯了扯嘴角，笑意有点涩：“董重虽然庸碌，到底不是奸佞。就这么看着他被董卓咬一口，心里总有点……”

他没说完，在座的都懂。

郭嘉摇摇头。

“实话说多了，是害人的。”他轻声道，“董重自己屁股不干净，靠着外戚身份坐上骠骑将军，本来就不服众。就算咱们上奏，说实情，朝堂上也没人信。反倒落个包庇同僚、构陷边将的名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原脸上，语气平稳：“咱们在北边，钉住常山这一线就好。雒阳的水，别趟。董卓要跟董重咬，就让他们咬去。咱们坐山观虎斗，反倒安稳。”

孙原望着他，半晌，苦笑了一声。

“实话都不能说么。”

“这世道，实话最伤人。”郭嘉淡淡道，“先看着吧。看雒阳怎么定夺。”

张鼎站在一旁，也叹了口气，手按在腰侧的刀柄上，指节微微用力。

帐外风卷着旗杆，呜呜的响，像谁在低声叹。

常山的月色透进帐来，落在地上，凉得像霜。

而此时的中路董重大营，还半点不知道雒阳的风浪已经卷到了自己头上。

过了两日，两边的使者都走了。

董卓没动，朱儁也没动。

董重的军令，像是石头扔进了水里，只冒了个泡，就没动静了。

董重在中军大营里，气得团团转。

他接连又发了两道军令，催董卓和朱儁进兵，都石沉大海。

董卓那边回了封信，说兵马还是疲惫，再等等。朱儁那边更客气，说粮草还没到，到了立刻进。

气得董重把案上的砚台都扫了，墨汁泼在舆图上，黑糊糊一片。

可他也没办法。

他指挥不动董卓，也指挥不动朱儁。

他这个骠骑将军，说起来节制全军，实则就是个空架子。

旁边幕僚给他出主意，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