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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山雾把滏口陉裹得发闷,中军帐的牛皮帐浸在潮气里,帘角垂着沉甸甸的水珠。张牛角伏在案头核校粮册,粗粝的指尖按着竹简上的刻痕,指腹沾了层淡墨。
帐帘“啪”地被风撞开,斥候连滚带爬抢进来,单膝重重砸在夯土地上,胸甲起伏得像风箱:“大帅!并州急报!丁原领五千步骑,正往滏口陉来!前锋吕主簿,距此不足百里!”
张牛角指尖顿了顿,抬眼时眉峰都没动一下,把粮册往旁边推了半寸:“丁原?他不在并州好好待着,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帐下立着的孙轻往前跨出半步,指节按在腰侧刀柄上,撞得铜环轻响:“大帅,末将愿领五千弟兄,去把他堵回去!太原郡那道隘口,末将包了!”
左髭丈八也往前凑了半步,巴掌拍得胸甲哐哐响,虬髯跟着颤:“算俺一个!五原郡那道口子,俺去守!管他什么主簿主簿,敢过来,滚石砸下去,都成肉泥!”
张牛角笑了笑,指尖在粮册边缘轻轻敲了敲:“急什么。丁原就五千人,还分兵两处?用得着你们俩抢着去。”他直了直腰,指着案上摊的粗布舆图,指尖点在太原、五原两处隘口:“孙轻带五千步卒,守太原隘口。左髭丈八带五千人,守五原隘口。记住,守好隘口就行,依山结寨,不许出去浪战。他远道来,熬不过咱们。”
二人齐声应喏,转身就要出帐。
帐帘却又一掀,褚飞燕快步进来,玄色战衣下摆还带着风,沾着点山雾的潮气。他刚巡营回来,甲都没卸,听完两句,眉头一下拧成了结。
“大帅,不可。”他几步走到案前,声音压得沉,目光扫过案上舆图,“丁原的并州兵是边地百战的卒子,跟羌胡磨了十几年,个个见惯血阵。吕布又是出了名的悍将,分兵两处,势单力薄,怕是挡不住。”
张牛角抬眼瞧他,指尖还搭在粮册上:“哦?奉先觉得丁原有这么大本事?”
“不是长他人志气。”褚飞燕沉声道,指尖点在太原隘口的位置,指节微微用力,“咱们在山里打游击行,真跟边军硬碰硬守隘口,讨不到便宜。何况吕布那厮,边地都传‘人中吕布’,马快矛沉,冲阵没人挡得住。前阵真被他冲开一道口子,后边步卒一拥而上,隘口就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又道:“依我看,让白饶带六千步骑过去,总领前军。三处兵马互为犄角,滚石、弓弩、步卒梯次布置,才守得稳。”
张牛角沉吟片刻,指尖在案沿上慢慢叩了两下。他本没把丁原这点人放在心上,黑山军纵横太行这些年,董卓的西凉铁骑都见过,何惧一个并州刺史。可褚飞燕素来心细,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行。”他终于颔首,指尖从粮册上收回来,“就依奉先。传我将令,白饶即刻点六千步骑,前往滏口陉前军。一应调度,皆听白饶节制。孙轻、左髭丈八,受白饶节度。”
军令传下去,半个时辰,白饶的兵马就动了。白饶是张牛角麾下最善守的渠帅,生得白面长身,看着像个书生,打起仗来却极稳。他接了令,即刻点齐兵马,沿山径向滏口陉去。
此时前阵的孙轻,已经和吕布打上了。
天刚亮的时候,山雾还没散。吕布带五百骑前锋,摸到了太原隘口外。隘口立着道夯土墙,不高,才到人胸口,墙前头布了三层鹿角。墙后头人影幢幢,看着没多少人。吕布勒住马,矛尖拄在地上,往墙那头望了片刻。他没穿兜鍪,头发用根布带束在脑后,下颌线绷得紧,像块淬过火的铁。
“冲。”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去。五百骑跟着他,排成三列,马蹄踩得地动,雾里腾起半人高的黄尘。
眼看冲到鹿角前几丈,最前头的马忽然一绊。“轰隆”一声,最前排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栽进沟里。沟是连夜挖的,深四尺,底插尖木,马胸直接被戳穿,嘶鸣声撕得雾都碎了。
墙头上,孙轻挥手下令,手臂往下一劈:“放箭!”八百张弩齐发,箭雨贴着地皮扫过去。雾里传来连片的闷哼,骑兵一排一排倒。
吕布的马也绊了一下,他借着劲往前一窜,人在马背上立起来,长矛往地上一撑,硬生生落在沟沿上。肩头中了一箭,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把折断箭杆,反手拔了环首刀,踩着马背纵身一跃,竟落在了鹿角上。
“开!”他暴喝一声,刀光一闪,碗口粗的柞木鹿角,应声断了两根。身后的骑兵跟着涌上来,踩着同伴的尸体,顺着缺口往墙冲。墙后头的长槊手往前一送,槊尖捅进马胸。战马人立起来,吕布就着马势往前一扑,翻上土墙。
孙轻在墙后头,见状眼都红了,抽刀就冲上去,刀刃迎着吕布的刀磕过去:“拦住他!”当的一声脆响,孙轻胳膊震得发麻,退了半步。
墙下的并州骑兵跟着往上爬,土墙被撕开个缺口。眼看就要冲进来,左边石坡上忽然一声吼。左髭丈八带着人,从石坡后转出来,滚石顺着坡往下砸。斗大的石头砸在人堆里,砸得骑兵人仰马翻。
吕布侧身躲开一块滚石,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的骑兵已经乱了。石头一阵接一阵,往缺口里砸。“撤。”吕布咬了咬牙。他虚晃一刀,逼退孙轻,纵身从墙上跳下来,落在一匹马上,拨转马头。五百骑跟着他,往后退。退到开阔地北边,一点人数,折了近两百。
吕布肩上、臂上各中一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马背上。他像没觉着,抬眼往隘口望。墙头上,孙轻按着刀,也在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