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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可朽材料被不断地毁坏和更新,但原初设计得以维系的建筑。庭园、寺庙、宫殿、宅邸、亭台皆是如此。它们均由木头制成,都曾多次遭遇火灾、发霉、腐烂,或被蛀虫啃成粉末,却又每一次都能恢复原样。每过六十年,由柏树皮压成的屋顶,由树干制成的壁柱、横梁,由木板制成的墙壁,由竹子制成的天花板,以及草席铺成的地板(即无处不在的榻榻米,同时也用作丈量房屋面积的单位)就要全部翻新一次。
当我在京都参观那些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建筑时,导游会指出这些建筑的材料会多么频繁地得到更换,正是这种局部的脆弱强调了整体建筑有多么古老。朝代、生命和木材都起起落落,但是这些建筑的形态却始终如一,就算所有材料都被替换过无数次,就算刚刚替换的木材还散发出刨花的气味都无关紧要。所以,尽管每一株植物都随着季节、雨水、霜冻和风吹而发生了变化,庭园还是那位诗人建筑师在五百年前设计出来的模样;就像虽然印刷诗歌的纸张已经化作尘土,诗歌也不曾变动地流传了下来。
木质寺庙是两个时间维度相交出现的产物,不过为了明白这一点,我们必须把脑海中譬如“存在和形成”等词汇剔除出去,因为如果我们把世间的一切简化为哲学的语言,那么我们的旅行就会变得毫无价值。木质寺庙教会我们的是,想要进入连续、绝对、无止境的时间维度,唯一的办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通过破碎、分段的时间,借道不断地更替、萌芽、生长、枯竭和腐坏。
对我来说,那些如宝塔一般高大、充斥着各类佛像的寺庙,反倒没有那些只铺有榻榻米的低矮建筑(通常都是世俗宅邸或亭台,不过也可能是敦促人们心无旁骛地冥思的庙宇)更吸引人。坐落在小池塘边上,仅有两层高的银阁寺便是这样的木质建筑,里面只有一座观音像,供奉在供人禅思的心空殿里。曼殊院也是如此,即使像我这样的外行也会觉得那是一座禅寺,但事实上又不是,这座寺庙看似世俗宅邸,有着许多空荡荡的低矮房屋,室内铺着榻榻米,摆放着插花瓶(在这个季节,花瓶里摆放着松树树枝、茶花树树枝、天堂鸟花、茶花以及其他组合的秋季鲜花)、不起眼的雕塑,四周还有几座袖珍的庭园。
木质寺庙越是简单而不事雕琢,离完美也就更进一步,因为所有东西都是它的建筑材料,能够轻易地替换、重组,恢复它本来的面貌。由此,它向我们证明,即便这个世界在一点一滴地走向衰亡,它的核心仍然能够维持原样。
一千座庭园
在这座皇家离宫桂离宫里,穿梭着一条由不规则的石板铺成的小径。桂离宫和京都其他供人静坐冥想的庭园有着很大的不同,在这里,人们要沿着小径散步,欣赏每一种景象,才能达到内心的和谐。在别处,小径只是通往终点的工具,它将我们引向的地方是我们应当思索的内容。但是在这里,小径就是庭园存在的意义,是庭园话语的主题,是赋予每个字以意义的句子。
可是都有哪些意义?在大门的这一侧,小径由光滑的石板铺成,但是在另一侧,石板却凹凸不平:这难道寓意着文明与自然的反差?小径分出两条岔路,一条笔直,一条曲折,笔直的岔路最后走到了死胡同,曲折的岔路却不断向前延伸:这难道不是关于人生在世该如何做出选择的教诲吗?任何解释都无法令人满意:如果里面当真包含启示,我们也不应该将其转化为语言,而要以事物和感觉去把握它。
这些扁平的石头都嵌在苔藓之中,互相间隔一定距离,使得你每踏出一步,脚下都正好有一块石头。正因为这些石头的间隔与我们的步伐相对应,所以它们也就规定了我们的步伐,迫使我们以统一的平稳前进,也决定了人们的路径与停歇。
每块石头对应每一步,而每一步都有风景,其细节犹如画作一般处处讲究。这座庭园的设计使得每一步都能看到不同的视角,不同的和谐感掌管着灌木、灯笼、枫树、曲桥和溪流之间的距离。沿着小径行走,景色将几番彻底改变,从茂密的树林到点缀着岩石的空地,从带有瀑布的池水到凝滞的池塘。而每一处景致也分成许许多多种小景,只消挪动步伐,庭园就会嬗变出无穷无尽的庭园。
人类的大脑有着一种神秘的机制,就算某块石头因我们视角的细微转移而改变了形状、大小、颜色和轮廓,我们依然相信那仍旧是同一块石头。世界上每一个有限的个体都能够进行无限的裂变:你只需绕着低矮的石灯笼转上一圈,它就会变化出无穷无尽的模样。这个长着青苔的镂空多面体会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只要变换视角,或者靠近或者远离,就能看到一个彻底不同的物体。
不仅空间会引起物体的变化,时间也会让它们发生改变。(无数庭园中的每一个)庭园会随着时间、季节以及空中云朵的流转而产生变化。设计桂离宫时,天皇命人搭建了几座竹条平台,好在4月观赏花团锦簇的桃树,在11月饱览火红的枫叶。天皇还命人建造了四间茶室,一季一间,每一间都能在不同的季节欣赏到最美的风景,而每一季的美景在白日或者夜晚又各有不同的最佳赏景时辰。可是一年四季、每日每夜的时辰都在流转。这些反复到来的时刻抹去了“无限”的观念:这其中分明有一部最佳赏时的日历,循环反复,被庭园固定在有限的几处空间之中。
那么空间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