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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鲁瓦打断她的话说:“火车的发明,其中就隐含了发明飞机的种子,而且无可避免地,它又会引导出太空火箭的发明。这样的逻辑就蕴含在每一件事物里,换句话说,这就是神圣计划的一部分。就算您把人的属性改变成另外一种样貌,从自行车到太空火箭的演化,仍然会维持它原来的进程。这一场演化,人类不是创始的发明者,而只是个执行者。甚至只是一个渺小可怜的执行者,因为他不了解他执行这件事情的意义。这个意义,不属于我们,只属于上帝,我们只不过是在这里遵行他的旨意,做他眼中视为好的事。”
她闭上眼睛:“混杂”这个温柔恬静的字眼出现在她的脑海里,而且浸润了她;她默默地对自己说:“观念的混杂。”完全对立的思想态度怎么会并存在同一个脑袋里,就好像两个情妇睡在同一张床上?以前,这种事几乎会让她恼火,可是现在,却让她觉得高兴:因为她知道,勒鲁瓦以前说的和今天所说的之间的矛盾,根本不是重点。因为所有的观念是等价的。因为所有的断言,以及所有的立场都具有同样的价值,能够互相摩擦、相互交叠、相互抚摸、相互混淆、相互缠绕、相互触探、互相交配。
一个温和而微微颤抖的声音在香黛儿的面前发出来:“可是照这么说,我们为什么来到这个尘世?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是坐在勒鲁瓦旁边的那位雍容华贵的太太说的,她一向喜欢勒鲁瓦。香黛儿幻想着,勒鲁瓦现在被两个女人包围,而他必须在这两个人当中做选择:一位罗曼蒂克的女士和一位愤世嫉俗的女士;她听见那位女士小声恳求,说她不想抛弃她美好的信仰,可是在同时(这是香黛儿自己胡乱幻想的)她又有一种隐密的欲望,想要看到她所护卫的信仰被她心目中的英雄、被这位恶魔附身了的英雄打倒在地,在这个时候,这位英雄转过来对她说话:
“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我亲爱的夫人,为了把我们的肉身贡献给上帝。因为《圣经》里并没有要我们去找生命的意义。它要我们生养众多。彼此相爱,以及生养众多。您要知道:‘彼此相爱’的意义是以‘生养众多’来定义的。这个‘彼此相爱’所意味的,一点也不是慈悲为怀、同情怜悯、精神上或是激情的爱,而很简单的就是:‘做爱!’、‘交媾!’……(他让自己的声音更轻柔,而且弯腰向着她)……‘干!’(真像是个虔诚、驯良的门徒,这位女士注视着他的眼睛。)‘就是在这件事情上,而且也唯有在这件事情上,蕴含着人类生命的意义。其余的,都是狗屎。’”
勒鲁瓦的推理生硬得像把刮胡刀,不过香黛儿倒是同意:当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狂恋爱慕时,爱情就会要求坚贞,要求只把感情维系在一个人身上——不,这种坚贞纯一并不存在。就算存在,也只会像是一种自我惩罚,自愿失明,隐遁到修道院里去。她心里想,要是它存在,爱应该就不存在。而且,这样的观念不会让她觉得心酸,相反,反而有一种幸福至乐的感受扩散到她全身。她想到了她那个玫瑰花的意象,想要遍及所有男人的想象,而且她心里想,她以前是活在一种爱的隐遁状态里,而她现在准备要遵行玫瑰花的神话,而且准备把自己化入它令人痴迷的香味里。她想到这里,蓦然想起了让-马克。他还在家里吗?他出去了吗?她不带任何情绪地想,就好像她在想罗马有没有下雨,或是伦敦的天气好不好。
然而,无论让-马克对她来说是多么无关紧要,对他的回忆还是让她不自主地回头探看。在车厢的尽头,她看到一个人转过身走到隔壁的车厢里。她觉得她似乎看到了试图要躲开她目光的让-马克。那真的是他吗?她没去找答案,反而把眼睛转向窗外:外面的景色越来越难看,田野越来越灰扑扑,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铁制高塔、水泥建筑和电线,一个接着一个地刺穿平原。扩音器在广播说,再过几秒钟,火车就要开到海下去。事实上,她看见了一个圆圆、黑黑的洞,火车像蛇一样即将钻进去。
43
“我们要下去了。”那位雍容华贵的女士说,从她的声音听得出来兴奋中带着一点恐惧。
“下到地狱去。”香黛儿接着她的话说,她心里想象着,勒鲁瓦有意让那位女士显得更天真、更讶异、也更恐惧。现在她觉得自己是他的魔鬼似的帮凶。她津津有味地想象着,她自己把这位雍容华贵、腼腆的女士带去给他,带到他的床上去,在她的想象中,这不是伦敦豪华旅馆里的床,而是个放置在火中、在呻吟中、在烟气与群魔中的平台。
窗外再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了,火车进入隧道,香黛儿有种远离了她大姑子、远离了让-马克的感觉,远离了所有的监视、所有的窥探,远离了她的生活,那黏着她、重重压着她的生活;有几个字浮现在她的脑海:“不见影踪”,她很惊讶,这趟通往失落遗忘的旅程一点也不阴郁,反而是在她玫瑰花的神话保护之下,甜蜜而愉快。
“我们越下越深了。”那位女士不安地说。
“那里,就是真理所在之处。”香黛儿说。
“那里,”勒鲁瓦添油加醋地说:“就是您问题的答案: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生命的本质是什么?”他盯着那位女士看:“生命的本质,就在于延续生命:也就是生育,而在这之前,是交媾,而在交媾之前,是诱惑,也就是说亲吻、头发在空中飘扬、剪裁合宜
